林向东靠在梧桐树的树干上，慢慢抽着烟。
这趟从西到东，横穿整个国土的列车，单趟旅程就要101小时。直达车虽然有优先，但也难免有避让的时候，所以还是略有晚点。
他是1月30日12点上的车，出站的时候已经是2月2日晚上7点钟。
又是冬天，此时天色已经全黑了，站前广场上的灯光次第亮起，昏黄的路灯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一圈圈柔和的光晕。
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车灯在马路上上拉出一道道流动的光影。
林向东看了眼手表，已经下午7点半了。
两个军装小伙是很机灵的，不然也不会跑这一趟。
他们把藤条箱组合柜放在地上，一人叼着一根烟，并不问什么情况，而是默默地陪着他。
两人偶尔站起来跺跺脚，上海的冬夜湿冷入骨，比北方的干冷更难受。
林向东掐灭烟头，站直了身子，直直的往车站派出所走去：“你俩帮我看下箱子，我去有点事。”
就看到一个穿公安制服的头发花白的男性从广场那头匆匆跑来。
他跑步速度很快，呼吸非常急促，嘴里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团团散开。
他手里揪着一张白纸，上面写着“林向东”三个大字，边角都已经被手汗洇湿了。
他身后跟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身崭新的制服，背着个军挎，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眼神忍不住好奇地往林向东这边瞟。
老公安径直跑到车站派出所门口，拦住林向东，还没来得及说话，先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呼哧呼哧的喘了半天，才问出话来：
“请问……是林向东同志吗？”
“是。”林向东掏出证件递了过去，顺便也打量着眼前两人。
老公安约莫五十岁上下，国字脸，肤色偏黑，眼角有很深的皱纹，鬓角已经花白了。
一身制服居然是55式，虽然冬季制服的配色和58式基本相同，但前者是布制胸章，后者是红色领章，区别还是很大的。
而且制服洗得有些发白，但熨得很平整，衣服扣子一直扣到领口。
“哎呀，林同志，实在对不起，有点急事处理，来晚了。”老公安也掏出自己的证件给林向东，
“我是上海市局刑侦总队的一大队三组组长周大勇，你叫我老周就行。这是小周，周明远，我刚带的新人。”
身后的年轻人连忙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敬了一个礼：“林同志好！”
林向东看了一眼小周，二十出头，瘦高个，五官端正，眼神清澈，但行为举止处处显得拘谨。
林向东跟老周各自查看完证件，又交换了回来，把证件揣进兜里，他才开口道：
“我们公安口的同志，工作都很辛苦，临时有事耽误是常有的。”
老周听到这滴水不漏又满是敲打的话，心说居然是条小狐狸，要是自己打听的消息是真的，那这个案子确实有点希望了。
他也没再解释，看了一眼地上堆着的行李，有点迟疑的说道：“林同志，这都是你的行李？”
反倒是小周，心直口快：“这么多藤条箱？看来得拆开绑到自行车上了。”
林向东这下脸上是真的有点挂不住了，接晚了不要紧，对口的人是平级的也算了，但，两人骑自行车来接人？
呵，他笑了笑，但没发作，反倒看向两个军装小伙。
那俩机灵鬼赶紧伸手抬箱子，又递台阶说：“没事没事，我们这边有车，帮着送一趟不费事。”
“谢啦，兄弟！”林向东先感谢俩机灵鬼，转脸跟老周说道，“这两位是在车上认识的军人同志，都是探亲后回来销假的。”
老周便没再多说，反倒转身对林向东说：“林同志，先送您去招待所安顿下来？还是先吃个晚饭？”
“去招待所吧，先安顿下来再说。”林向东问了老周地址，就上了俩机灵鬼的吉普车。
车子发动，驶出了站前广场。
林向东心中有事，没什么心思攀谈。
俩机灵鬼跟他共事了一天，非常佩服他的能力和战斗力。
这会儿上赶着帮忙，一来是慕强，二来是想找机会跟他切磋切磋。
所以此时也并不打扰他。
林向东透过车窗，看着街道两旁的建筑和行人缓缓后退。
魔都的夜晚和京城很不一样。
京城的夜晚是安静的、开阔的，带着一股北方特有的沉静。
而魔都的夜晚是喧闹的、绵密的，带着一股江南特有的烟火气。
街道两旁的法桐枝叶交错，在路灯下投下一片斑驳的树影。
车子拐过几个路口，在一栋灰色的三层楼房前停了下来。
林向东下了车，顺手拎了行李下来，对俩人说：“今儿谢了。等会进去拿个招待所电话，等我这边事儿理顺了，咱哥几个较量一番。”
那俩达到了目的，跟着拿了电话，雷厉风行的走了。
这边老周和小周也到了招待所门口。
老周指了指那栋楼：“林同志，这就是咱们局的招待所，条件一般，但干净。您先住下，有什么需要的随时跟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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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向东站在招待所门口，抬头看了一眼。
灰色的墙面在夜色中显得更加沉静，绿色的木窗透出温暖的灯光，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在路灯下泛着微光。
虽然接待几近于无，但办理住宿的时候，却分到了一间三楼的套房。
老周两人拿着调拨单和林向东的证件，帮着办好入住手续，跟着他进了房间认了门，这才抬起头，对着林向东正式交代：
“林同志，明早八点半，小周会来接你到市局报到，具体任务安排明天再说，今天天色不早了，舟车劳顿，好好休整一下。”
报到？
报什么到？跟谁报到？报到什么？
再想到今天抵沪，却连对口的接待和该有的交接都没有？
林向东瞬间反应了过来，不对劲！
他本人还没这个能力得罪人得罪到魔都市局的基层。
部里权力倾轧自然有，但不会落到他这么个虚衔正科的头上。
就算是真的到了这种地步，也不至于连面上的功夫都不做了。
既然不是人为因素，那就是事情本身了。
看来他要接手的案子，有问题！
想通了这点，林向东反而松了口气，他特派下来就是查案子，没问题的案子，还轮不上他呢！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梧桐树的影子在路灯下轻轻摇曳，心里默默盘算着：
明天到了市局，先去“报到”，看看都在搞什么鬼，再把特派令上标明的案子的案卷调出来。
他倒要看看，究竟是个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