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一个个的往陈爱红身上砸去。
陈爱红感情上似乎无法承受这种无端的指控，他第一次抬高音量的反驳：“你胡说，我没有害死战友！”
“哦？是么？不是你害的？那你为什么要定期给他们家属汇款？”
林向东嘴上继续刻薄提问，心下却腹诽自己这个论调，跟不是你撞的人你为什么扶，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20块，这可不是个小数目，足够保障一家三五口人的基本生活了。”
“我……”陈爱红想说什么，又忽然卡壳。
“比如这个，比你早一年入伍，已经提干了，参加边境任务的时间比你早半年，在你刚参加任务的那个月牺牲的。”
林向东拎起其中的一张纸，抖了抖，带点戏谑的说道，
“你们不是一个排的，日常训练交集也不多，任务几乎没交集，你们是怎么建立背靠背的深厚感情的？”
“我没……不是……”陈爱红在具体事实面前显得有点语无伦次，他是真的没想到，林向东能把证据做到这种踏实的地步。
“你没有害他们？那你为什么要汇款？”林向东反复强调自己的论点，
“不是你汇的款？这到邮局一查就能查到。别忘了，其中有四家人是提前上报过组织了。”
陈爱红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手背青筋暴起。
与林向东对视的双眼中，不再是悲愤或委屈，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困兽般的狰狞，以及那狰狞之下，无法掩饰的、最深处的慌乱。
“你没法解释，对吗？”林向东的语气稍微放缓，但压迫感更强，
“因为你从头到尾，都在说谎。你所谓的边境任务，其实就是常规的边境巡逻任务。”
“没有特种小队、没有被出卖、牺牲的战士也跟你毫无关系！”
“你在边境巡逻任务中确实有立功表现，归队后要给你提干，你却申请退伍！”
林向东用冰冷的语调陈述着推测的事实，
“为什么呢？因为在任务中投靠了其他势力，你立功是被他们送了功劳，你不敢拿这份功劳，他们又给你编造了整个故事，并完善了故事细节！”
“你胡说！胡说！！”陈爱红猛地抬头，额头上青筋凸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激怒的狂躁，但在这狂躁深处，是无法掩盖的恐惧。
“那你解释下，一个没怎么读过书、只上过扫盲班、在工厂干活的青工，是怎么编出这么缜密的故事的？”
林向东一字一顿，声音在寂静的审讯室里回荡，冰冷而清晰，
“你一个因违纪被部队开除的列兵，一个混迹边境黑市，靠着走私和灰色手段谋生的亡命徒，又是怎么有能力定期给六家人汇款？”
陈爱红胸膛剧烈起伏，眼睛布满了血丝，他死死瞪着林向东，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却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答案只有一个！你是受人指使的！或者换句话说，你被人策反了！”
林向东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如冰锥，直刺陈爱红的眼底。
“不，没有，我没有！”陈爱红终于忍不住嘶吼出声，似乎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夏树！夏树他才是敌特！他出卖我们内部的情报！我有证据！”
“夏树是不是敌特，有没有出卖情报，我们会查。但那是另一回事。”
林向东冷冷地打断他，盯着最大的疑点穷追猛打，
“现在，我在问你，你编造一个根本不存在的辉煌过去，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忍辱负重的悲剧英雄，你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
陈爱红浑身一颤，猛地低下头，根本不敢跟林向东进行对视，他嘴唇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紧紧的抿住。
“怎么？不敢说？还是说不出口？那我来告诉你！”林向东声音冰冷，语调不高，却声声入耳，
“你们重重布置、种种借口，最根本的目的，就是制造这三起血案，并且为你的行为和动机，包括上一层名为替天行道的糖衣。”
“把政治谋杀糅合进私人恩怨里，把真实动机用悲剧故事完全掩盖住。”
“同时在国际舆论上，三起血案是一波热点，悲情英雄又是一波热点，最后一波是站在道德与舆论制高点抹黑我方！”
“陈爱红，你在边境任务的时候，就被策反了！你在服役，却背叛了国家！”
最后一句断言，如同惊雷，在狭小的审讯室里炸响。
陈爱红一直挺直的脊背像是被瞬间抽掉了骨头，猛地佝偻下去。
他低下头，双手插入自己汗湿的头发中，喉咙里发出破旧风箱般的粗喘。
那堵用无数谎言精心垒砌、看似坚不可摧的心理壁垒，在铁一般的事实和连环的逻辑轰击下，终于轰然倒塌，露出败絮其中的真相。
好半晌之后，陈爱红才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他苦笑一声，紧绷的身体彻底松弛下来。
“也是，故事讲的再动人心弦，也抵不过实打实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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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爱红经历了一番伪装被层层戳破的过程，如果身上的皮肤被一层层剥离，此时再继续狡辩已经毫无意义，
“是，我是在边境巡逻任务的时候，跟边境走私的团伙有了接触。”
“刚开始也就想着跟后面挣俩钱花花，其实边防部队很多战友都出身当地，对于从外到内的走私，大部分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大约是真的被攻破了心理防线，陈爱红换了个舒服的、放松的坐姿，语调也不再是刻意的迟缓，
“我训练上拼命，在吃喝上就必须舍得花钱，才能补得上营养。但我出身差，当兵的津贴又低，常常入不敷出。”
“结果我暗地里护送了他们两次货，他们每次就给10块护送费。后来我也帮他们传个消息递个话，他们也10块20块的给。”
“我原本以为没什么，直到快归队的时候，他们带了两个苏方的人给我，让我交上去说是对面越境过来的。”
“轻易就立了功，加上日常任务我完成的也不错，领导跟我谈话，说我进入提干名单。可我想着他们那些人，怕了，就想退伍逃跑。”
“恰好有次碰到了几个小子挑衅还主动动手，我就顺势跟他们干了一架。”
“这种事年年都有，往常一般是政委谈话、做个检查，最严重的情况也不过是安排退伍、返回原籍还会给安排个工作。”
“结果这次似乎被刻意放大处理，被挑衅后还手的我，反而按违纪除名处理！那几个主动挑衅先动手的小子，只做了个检查！”
“现在想来，我早已落入了他们的圈套。如果选择在部队提干，我就是妥妥敌特，如果选择逃跑，这就是下场！”
“虽然想明白了，但我也无可奈何，家肯定回不去，我就滞留在塔城，想着都是边城，但塔城离我当初任务地点，还挺远的。”
“但还是被他们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