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有人要借水关出城。”
陈虎翻身下马,靴底踩进泥水,血水顺着甲片往下滴。
“副使,棺里那具尸身恐怕不是宋夷则。相府护卫已经拿下,死士全咬毒断气,活口只剩那个领头的。”
贾环抬头看了一眼义庄方向。
风卷着白幡拍在木杆上,棺材盖陷进泥坑,金丝楠木的碎屑落在积水里,泛着油亮的光。刚才那一刀斩断龙杠时,他留意到棺底铺的生石灰没有受潮,石灰下压着几层药草,药味重得发苦,混进降真香里,仍旧遮不住。
他没有立刻回话,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刘七。
刘七左肩裹着厚布,接住缰绳时踉跄了半步,随即把黑马牵到义庄墙边。
“陈虎,带二十人守住门口,剩下的人把死尸分开验。死士的牙、舌、手腕,全查一遍。”
“那口棺材呢?”
“抬回公开验物房。”
陈虎望着那具老尸,喉结滚动了一下。
“副使,棺中尸首穿着一品仙鹤袍,脸也照着宋相做的。要是相府拿着工部、礼部勘合来闹......”
“让他们闹。”
贾环提刀走到棺边,手指搭上棺材沿。
“棺材里躺的若真是宋夷则,谁来闹都没用。若是假的,闹得越凶,越能替咱们省时间。”
陈虎咧了咧嘴。
“这话听着不像安慰人。”
“我也没打算安慰你。”
刘七牵马回来,低声道:
“棺底有两道旧车痕,前轮压痕深,后轮浅。送棺的人在城南义庄门口换过一次抬棺杠,地上还留着新削的枣木屑。”
贾环蹲下去,拿刀尖挑起一小片木屑。
木色发紫,带着香油味。
“龙杠临时换的?”
“像。”
“那就把义庄后门封上。棺材别再让人碰。”
陈虎抱拳领命,扭头吩咐缇骑搬运尸身。
十六名缇骑抬起棺材,脚下的泥水被踩得四处飞溅。那具尸身已经被贾环掀开官袍查过,身上没有兵刃,手脚也没有捆痕,须发贴合皮肉,连左眉边那颗肉痣都仿得周全。
唯一不对的地方,是尸首太轻。
宋夷则年近六旬,常年服食参药,身骨该有分量。棺中的老尸却轻得像一捆晒干的柴草,抬起时十六个人都没费多少力。
贾环盯着棺底的阴影,念头在心头打了个转。
相府既然敢把这东西送进城,便有把握让验尸官认定身份。可相府不会把唯一的退路放在一具尸体上,除非真正的宋夷则根本不在棺中。
诱饵要让人信,最好的办法便是把诱饵做成真相。
他伸手按住惊寒刀柄。
“回北镇抚司。”
从城南义庄到诏狱,足足走了两刻钟。
一路上,风雪把官道封成灰白颜色。前方有三拨骑兵被陈虎拦下,问清是北司押送相府尸身,才侧身让路。两旁店铺闭门,门缝里藏着几双眼睛,棺材经过时,那些眼睛又迅速缩回去。
刘七骑马靠在贾环身旁。
“大人,南边那条路有人提前清过。积雪上有扫帚拖痕,车辙也被泥泼过。”
“相府的人做的?”
“看脚印不像家丁,靴底有水草碎屑,鞋跟刻过三道横槽,像水关附近的脚夫。”
贾环摸了摸刀鞘铜扣。
“宋夷则给自己留了水路。”
“那咱们现在去水关?”
“现在去,正好替他把路探干净。”
刘七抿住嘴,不说话了。
陈虎从后方赶上来。
“副使,您是说那封所谓的假死文书,压根不是送给宫里的?”
“文书是真的,尸首也是真的,死的人却未必是他。”
“这可怎么验?”
“进验物房再说。”
陈虎挠了挠头。
“卑职若是能看出这个,也不用在外门熬十年了。”
贾环看了他一眼。
“你若能看出来,陆峥也不会让你守死牢。”
陈虎嘴里的话卡住,低头策马。
贾环没有再出声。陆峥交出玄铁正印后,北镇抚司内门仍有旧部盯着每一扇门。此刻把尸身送回公开验物房,是要让更多人看见,也要让真正藏在暗处的人知道,替身已经被送进了北司。
看得见的证据越完整,暗处的人越容易松手。
这世上最难骗的不是死人,是已经以为自己赢了的人。
辰初,重棺被抬进公开验物房。
陈虎亲自落锁,刘七把棺材周围的泥水刮下来,分别装进四个木匣。贾环站在青石台旁,祁衡披着大红斗篷进门,身后跟着四名亲卫。
祁衡先看棺中尸首,又看贾环。
“环哥儿,相府送来的勘合我验过了,工部礼部的印都是真的。宋夷则的家人、门生、幕僚,全在城里等着发丧。你把尸首扣在这里,等于把内阁和两部都压在北司门口。”
“压着。”
“那是首辅。”
“首辅也有脖子。”
祁衡盯了他片刻,走到尸首旁边。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白帕,捏住尸首下颌,掰开嘴,又翻看舌根和牙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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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喉咙里没有毒渣,舌根发青,指甲缝里有黑色药灰。像是服了慢药,又被人灌过催命的东西。”
“年龄?”
“骨相六十上下,手腕有老茧,虎口偏硬,年轻时用过长兵器。面皮干瘪,牙齿磨损也对得上。”
祁衡说到这里,伸手摸了摸尸首额头。
“环哥儿,宋相年轻时在边镇做过文书,后来入阁,手上一直有握笔茧。棺里这个人的虎口茧子更重,确实有过持刀习武的底子。”
“你说他是宋夷则,还是说他年纪对得上?”
祁衡收回手。
“只凭这些,不能断。”
“可外头的人已经替你断了。”
“相府要的是结论,不是验尸。”
祁衡压低声音。
“此尸若定为宋夷则,朝廷有台阶,北司有功劳,通惠河旧案也能暂时收住。你若说这是假尸,须拿出能让三法司认的物证。只靠一股药味,扛不住明日的廷议。”
贾环转头看着他。
“祁统领怕什么?”
“我怕你查到最后,尸身是假的,宋夷则也真的死了。那时候北司拿不出活人,宫里拿不到结案文书,外朝会说咱们拿一具死尸挑起朝局。”
“怕的是北司,还是怕你自己的位置?”
祁衡的手按在剑柄上。
“我守的是北司,不是某一个人。”
“这话像陆峥。”
祁衡的脸色沉了下去。
“少拿我和他比。陆峥守的是椅子,我守的是手底下三千兄弟的命。”
“那就看清楚。”
贾环伸手落在尸首喉结下方。
“若他真是宋夷则,我当着你的面赔罪。若他是假货,今日谁敢替他盖棺,我先斩谁的手。”
祁衡没有退。
“你要怎么验?”
“摸骨。”
“尸骨已验过。”
“你们验的是死人的年岁,我验的是活人的身份。”
贾环五指收拢,纯阳真气顺着掌心钻进尸首颈骨。
尸身表面没有变化,耳根、下颌、颈侧仍然贴得平整。祁衡盯着贾环的手,陈虎站在台边,连呼吸都放轻了。刘七端着木匣,手指压住匣盖。
贾环指腹顺着颈椎一节一节往下。
第三节颈骨的位置,传来一声细响。
很轻,像干竹被火烤裂。
贾环抬眼。
“这尸体服过换脉绝脉散。”
祁衡皱眉。
“换脉散只能改变脉象,不能把一个人的脸做成另一个人。”
“谁告诉你只改变脉象?”
贾环掌力加重,纯阳劲贯入颈侧。
尸首脖子上的皮肉逐步鼓起,耳根处有胶水被热气逼开,泛起一圈细小的白沫。那颗左眉边的肉痣先从中间裂开,接着整张脸皮沿着鬓角脱离。
陈虎咽了口唾沫。
“这......”
“闭嘴。”
贾环五指一抖。
嗤的一声,薄薄的药胶人皮从尸首脸上掀落,露出下面一张宽颧、阔颌的陌生面孔。
祁衡站在原地,手按着剑柄,许久没有动。
“这人是谁?”
“水上的人。”
贾环拿起那张人皮,放在火盆上方。
药胶受热,边缘卷起,露出背面密密麻麻的针孔。每一处针孔都浸着老白檀和换脉散的药汁,须发、眉毛、肉痣全用细针固定,脸皮内侧还粘着数片薄骨夹板。
“用了三年药,先把脉象改掉,再用夹板压颌骨、鼻梁和额角。每日换一次药胶,死人也能做出活人的模样。”
贾环把人皮递给刘七。
“封好。”
刘七接过木盒,手掌被药胶上的冷气激得缩了一下。
“这东西要送哪儿?”
“甲字库。”
祁衡仍盯着尸首。
“尸身喉咙里还藏着东西。”
贾环低头,伸出两指按住尸首颈侧。纯阳劲透进气管,内里传出一声干硬的脆响。
他用匕首划开喉口,刀尖在气管深处挑出一团蜡封油纸。
油纸只有指甲盖大小,展开后,上面刻着一行字。
酉时三刻,西便门水关。
陈虎凑近了些。
“这是出城的时辰和地方?”
“是给接头人的。”
祁衡接过纸条,扫了一遍,随即递还。
“既然要走水关,为何把纸条藏在替身喉咙里?”
贾环看着那具尸首。
“给查案的人看。”
祁衡的眉头压低。
“诱饵?”
“也可能是宋夷则给自己留的最后一道保险。若他顺利出城,纸条无人看见,若替身被验出来,追兵便会被引向水关。”
“那你还去?”
“去。”
贾环把纸条折好,收进袖中。
祁衡伸手拦住他。
“环哥儿,水关是明线。宋夷则敢把时辰写出来,必然有人在那儿等着杀人。你带人过去,等于照着他的安排走。”
“我不去,怎么知道他安排了几层?”
“那你准备带多少人?”
“陈虎守验物房,刘七跟我走。”
祁衡看向陈虎。
“只带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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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缇骑太多,水关那头会提前收线。”
祁衡盯着贾环。
“你把自己当诱饵?”
贾环抬手拍了拍袖口。
“我不值钱,拿来试刀正合适。”
陈虎赶忙道:
“副使,您要去水关,卑职领人先探。”
“你留在这里。”
“可......”
“棺材、假面、尸首,三样东西全在这间屋里。今夜之前,谁敢动其中一样,我拿你问罪。”
陈虎听出话里的分量,抱拳跪地。
“卑职守住它们。”
刘七将木匣封好,低声道:
“大人,纸条上的字是铁尖刻的,不是笔墨写成。纸边沾了河泥,泥里有青灰石粉,西便门水关附近的石闸用的就是这种料。”
“你见过?”
“去年修水门时,我押过两车石料。”
贾环点了点头。
“水关是真的,时辰也是真的。”
祁衡抬手拦住门。
“你既然认定宋夷则还活着,凭什么?”
贾环回头。
系统面板在他眼前安静悬着。
宋夷则,主犯,活跃。
八千七百点罪恶值旁边,那道血线仍在流动,像一根极细的红丝,未曾断绝。
“因为他还活着。”
祁衡没有听懂。
贾环把视线从虚空收回。
“尸身可以骗人,药胶可以骗人,文书可以骗人。活人的生死不会替他演戏。”
祁衡沉默片刻,侧身让开。
“若水关真有埋伏,记得给我留个活口。”
“看心情。”
贾环跨出验物房。
身后,陈虎落下门闩,刘七将四只木匣依次摆上案桌。祁衡站在棺材旁,抬手替尸首盖上白布。
白布垂到青石台下时,尸首喉口那道切痕露了出来。
切痕内侧,又有一小片白色纸屑。
陈虎伸手去取,祁衡却先一步按住他的腕子。
“别碰。”
祁衡用剑尖挑起纸屑,放到火光下。
纸屑背面印着半枚牡丹纹。
陈虎看了半天,低声道:
“这像荣国府内宅的纹样。”
祁衡把纸屑压进木匣。
“今日的事,先别报给任何人。”
门外风声穿过长廊,贾环已经走远。
验物房角落里,那枚赤红盲盒在他识海中浮出水面,盒盖上的古字逐个亮起。
识破核心死局,奖励已结算。
赤红光华越聚越盛,压得神魂发出低沉鸣响。
贾环停在内堂石阶前,伸手按住眉心。
功法盲盒,开启条件已达成。
他看着那团越来越亮的红光,心里只落下一句算计。
先把刀磨快,再去看水关那场戏谁准备收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