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正二刻,风雪没停不说,反倒夹着冰粒子。打在演武厅外头的青瓦上,噼里啪啦爆响,跟炒豆子似的。
北镇抚司后堂的议事厅里头,炭火盆里的银霜炭烧的通红,可还是驱不散这一屋子的阴冷。
紫檀透雕罗汉床上靠着戴权,手里捧着个掐丝珐琅手炉,身上盖着一张灰鼠皮毯子,半搭着眼皮。
祁衡裹着件大红斗篷,在厅里来回晃悠。腰里的佩剑跟着步子,一下下磕在硬木门框上,撞出烦躁的脆响...
门帘子一掀,贾环迈步跨进厅里。
绛红飞鱼服的下摆沾着一圈细碎冰碴,腰间悬着那把惊寒刀,步子稳的没有半点虚浮。
「贾副使!!」
祁衡几步迎上来,猩红斗篷在风里一扬,声音压的很低,却透着股按捺不住的急切。
「方才老药房那头动静不小,死囚换药的账册当真落你手里了??」
戴权也慢慢掀起眼皮,面白无须的脸上挤出一层假笑,手炉换了个姿势抱着。
「贾副使年轻有为,万岁爷在宫里头可是一直候着信儿呢。要是这通惠河二十年的陈年旧疾,真是北司堂官监守自盗、暗通相府,那可是惊天动地的大功一件....」
老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厅堂里盘旋,字字句句都跟往骨头缝里递钩子似的。
「只要贾副使一纸奏疏递上去,把陆峥通敌护逆、私蓄绝脉散的罪状坐实了,北镇抚司这天,当场就得换上一换。万岁爷跟前,副使大人可就是头一份的纯臣,这正印指挥使的缺,还能落到旁人头上??」
祁衡在一旁重重点着头,按着剑柄低喝:「戴公公说的太对了!!陆峥借着先帝名头包庇乱臣,其罪当诛!!趁着今夜四门封锁,立马拿下陆峥押赴午门,圣眷就全倾在你身上了!!」
戴权抿着茶水,眼神阴恻恻的在贾环脸上打转......
文官集团想借陆峥这把老刀断尾求生,内廷想要彻底掌控镇抚司,祁衡代表的勋贵新贵呢,则想借贾环的手一口气荡平老派势力。
三方都在推着贾环,让他去当那个捅破窗户纸的卒子。
立在大厅正中,贾环听着俩人的撺掇,嘴角扯了一下。
「弹劾陆峥??」
贾环扫了戴权一眼,语气平淡的很。
「那之后呢??陆峥执掌北司二十年,三千缇骑各处要津,有一半是他手把手提拔起来的老卒。眼下宋夷则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大观园地基下头的十二万斤官铁还没起获,城外私铁路线也还在罗网手里攥着。」
他冷笑一声,目光逼向祁衡。
「这时候把北镇抚使打进死牢,北司全员恐慌,各处暗桩一下就得瘫痪。文官集团立马就能反咬一口,说镇抚司内讧谋逆,连夜上奏废除诏狱!!到那时候,满盘皆输,这责谁来担??你担的起吗祁统领,还是戴内相替我担?!」
厅里头一下安静下来...
祁衡脸色变了变,张了张嘴,反驳的话却一句也没吐出来。
戴权摩挲着手炉边缘的珐琅花纹,眼角抽动了一下。他真没料到这才十三岁的少年,心机沉稳狠辣到了这般地步,连天子圣眷的诱饵都钓不动他分毫。
后廊响起了脚步声....
陆峥换了一身洗的发白的粗布棉袍,两手空空,面如死灰的跨过门槛。站在门边垂着头,活脱脱一个等着发落的死囚。
祁衡眼神一厉,右手一下搭上佩剑。
「慢着。」
抬手止住祁衡,贾环目光停在陆峥身上。
「陆大人,万岁的密折在这儿,今夜的事,我行专断之权。」
贾环跨步走到堂前公案后头,大马金刀的坐下,双手按住案几边缘,目光发寒。
「通惠河旧案没结,大内密谕残卷我已经收缴了。念在你二十年维系北司运转,没把大乾暗谍全数出卖给相府,今儿暂不锁你进死牢。」
陆峥身形晃了晃,抬起浑浊的眼看向贾环:「贾环,你...」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贾环的声音陡然拔高,冷的掉冰渣子,透着股没得商量的威严......
「交出北镇抚使佩刀,交出中门跟内门正印!!从这一刻起,剥夺你北镇抚司一切调兵之权、审讯之权,还有结案之权!!」
他抓起案上的镇纸,重重的拍在桌面上。
砰!!
「责令陆峥即刻退守后山旧案密库,没我的手令,半步不许踏出库房!!由你亲自整理二十年来被你压下的陈年冤卷、通惠河沉银旧册,少一页,我拿惊寒刀取你的项上人头!!」
这一席话砸下来,满堂皆惊....
不杀,也不上奏,却把陆峥架空的干干净净。既防住了镇抚司群龙无首的崩溃动荡,又把整个北镇抚司的权柄完完全全收入囊中!!
戴权捧着手炉的手僵在半空,看向贾环的眼神里,多了一股子深沉的忌惮。这手段,老辣的跟在朝堂泥潭里滚了四十年的老狐狸似的,哪像个十三岁的荣府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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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峥惨然一笑,慢慢撩起袍袖,伸手解下腰里挂着的佩刀,双手捧着放到公案上头。接着,他又从怀里摸出一枚沉甸甸的玄铁官印。那印信通体乌黑,正是北镇抚司统摄三千缇骑的兵符正印。
「贾副使,好手段。」
双膝一弯,陆峥颓然跪倒在地,把大印高高举过头顶:「罪官陆峥,领命。」
贾环伸手拿过那块玄铁正印......
入手冰凉沉重,翻过印面一看,印纽下方的铁胎底部,赫然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刻裂痕。那是一道拿精钢强行修补过的旧痕,看着像二十年前某场激战里留下的残迹。
把印信收拢进袖子里,他冷声吩咐:「陈虎,带他下去。密库四周设暗哨四组,擅离者斩。」
「得令!!」
两个重甲缇骑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陆峥,朝后山密库走去。
戴权吸了口气,慢慢站起身,干瘪的脸上勉强挤出点笑:「贾大人手段雷霆,咱家算是开了眼了。既然北司大局已定,咱家也该回宫复命,万岁爷还等着老奴的回话呢。」
坐在案后头,贾环连起身相送的意思都没有,只是淡淡抱了抱拳:「慢走啊戴公公,天黑路滑,别跌了跟头。」
戴权嘴角抽了抽,甩了下拂尘,带着几个小太监匆匆走了...
议事厅里头就剩下贾环跟祁衡俩人。
祁衡看着案上那把解下来的北镇抚使佩刀,吐出一口浊气:「环哥儿,你这一手当真险绝。可宋夷则要真在神京城里头潜藏,拖的越久,变数就越大......」
话音还没落,堂外头猛的传进一阵急促至极的马蹄声....
重甲撞击门槛的巨响打破了清晨前的安静,陈虎浑身是血,快步冲进厅里。他单膝跪在地上,嗓音粗粝的跟砂纸擦铁板似的。
「报......!!」
抹了一把脸上的冰碴,陈虎喘着粗气大吼:「副使大人!!城南宣武门守军刚放行了一队人马,相府出大殡!!」
贾环眉头猛的一沉:「大殡??」
「是!!相府声称宋阁老族弟突发恶疾暴毙,百来个披甲家丁开道,抬着一口四百斤重的金丝楠木大棺,手里拿着工部跟礼部两道勘合,硬生生撞开了城防,正朝镇抚司官办义庄的方向狂奔过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