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药房阴暗潮湿,空气粘稠的化不开。
贾环这话砸在地上,黑漆漆的药柜后头足足停了几个数。
最底下塞粗草药的大木柜子里,冷不丁传来一阵发抖的吸气声。
咯吱一声,柜门叫人从里头颤巍巍顶开道细缝。
先前在大厅连滚带爬报信的那个老医官,这会儿跟只受惊的拔毛老狗似的,战战兢兢从柜底爬了出来。他满身沾着白术跟当归的碎渣,老脸发青发灰,眼泪鼻涕抹了一脸。
噗通!
医官跪倒在贾环脚边的湿泥地上,青砖给他脑门磕的砰砰乱响:
「贾副使饶命!!大人明鉴啊!!下官真的就是个看方抓药的苦役老头子,刚去盘库,发现山参叫人掉包成雪上一枝蒿,吓破胆才去报信的啊!!」
他脑门贴着地,扯着哭腔直叫唤:
「老药房里存的,全都是平时给狱里犯人拔毒续命的草料,要真藏了半点违禁逾矩的东西,天打雷劈叫下官不得好死啊大人!!」
贾环居高临下瞥着他,脸上不见半分动静。
「拔毒续命??」
贾环冷笑了一声:
「三十年份的辽东野山参,整个诏狱一年统共配发六支,锁在铁皮药箱里头结结实实的。药房钥匙只挂你身上,不是你监守自盗,贼人能神不知鬼不觉把参换成雪上一枝蒿??」
老医官脖颈猛的一缩,喉咙骨碌咽了口唾沫,嘴唇张着,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贾环没工夫搭理他,身子一侧,目光在硕大的乌木药柜上寸寸扫了过去。
那面药柜足有九层高,直顶着房梁,小抽屉上全是发黄的药名签子。外人瞧着半点毛病没有,可在贾环眼里,最底下一层装地龙跟穿山甲片的抽屉边上,铜拉环磨出的亮光比别处新的多。
右臂一抬,贾环五指微扣成爪。
折梅探骨手!
先天纯阳真气直接涌向指尖,坚硬的指头跟钢凿子似的,噗嗤捅穿了底层抽屉的厚木板。
腕子发力一拧!
咔嚓!暗格夹层被生生掀的崩飞开来!
木屑乱溅,层层油纸裹着的一本狭长薄册,从夹层里头滚落出来。
见着那油纸册子,地上的老医官骨头跟被抽空了似的,软塌塌瘫成一滩烂泥,嗓子眼里的告饶声瞬间哑了火。
贾环拿刀尖把册子挑起来,抖掉了外头的油纸包。
一股子苦杏仁味混着西域降真香,直往鼻子里钻。
泛黄发脆的封面上,全是细毫小楷工整记下的药材出入账。
单手翻开账本,贾环扫过那一行行字迹,飞快阅览起来:
「咸安八年腊月初五,提生乌头三钱、雪上一枝蒿两分、青头石胆碎粉一钱、西域降真香一钱二分......」
「永昌十七年七月十三,提避水散、绝脉草....」
哗啦翻动纸页的手指猛的一扣。
纸面上陈旧的墨迹里,一行药方子让人眼皮直跳:
「天冬三钱、麦冬三钱、人参五分、雪上一枝蒿半分、乌头微火煅透...拿陈年老白檀膏作引,喝下去脉搏如悬丝,三天不断,身上凉透,状若僵尸。」
贾环眼皮半阖,煞气压不住的往外冒。
「拔毒续命的方子,好得很呐。」
贾环声音沉的发紧:
「生乌头掺雪上一枝蒿,拿降真香遮气味,再拿青头石胆把活人气血封死。这是罗网顶尖的换脉绝脉散,吃下去脉搏全无,瞧着跟横死没两样。」
啪的一声脆响,册子甩在老医官脸上:
「当年宁国府秦可卿咽气前,张友士开的那张神仙方子,里头的君臣佐使,跟你这账上的绝脉散差了半分没有?!」
「当年秦氏假死脱身,吃的是你配的毒;眼下宋夷则想金蝉脱壳,灌的也是你熬的汤!!」
「宁国府的香火银子,白砚寺那条暗道,相府的大车,全扣在你这间破药房里头了!」
贾环一步压上前,惊寒刀鞘重重顿在地上,地面青砖当场崩开几道裂纹:
「你到底是罗网的暗桩,还是宋夷则在镇抚司养的一条索命狗?!!」
老医官面皮灰败,仰在泥地上,嘴角神经质抽着。
「呵呵...呵呵呵......」
老医官突然惨嚎似的大笑,眼里焦距全散了,浑浊的泪水顺着眼角往下滚:
「秦氏...宋相...合着大人什么都摸透了啊......」
贾环没吭声,眼神扫到底页的几枚暗红印记。
每一笔提调绝脉散的账目边上,都压着个工部营缮司特有的云水纹私印,中间清清楚楚留着个花押——
沈。
工部沈家的验官!
沈家,又是这群阴魂不散的货色!从通惠河沉下去的漕船,到城南采石场,再到大观园地基底下埋的那些铁桩子,沈家的影子就没断过!
贾环刚要开口逼问,泥地上的老医官脊梁骨猛的一弓,活像被甩到岸上的硬鳞黑鱼!
噗——
大股浓稠腥臭的黑血从医官嘴里喷了出来,溅在青砖上滋滋作响,泛起一股酸腐味。
进门前,这老东西就已经把剧毒吞肚子里了!
贾环指尖一晃,两指飞快探向他的心口大穴,指力刚搭上去,就探出这老头的奇经八脉全被毒性烂透了,大罗金仙也捞不回来。
老医官死死抓牢贾环的官靴下摆,沾血的手指痉挛抠紧,嗓子里直往外冒怪异的咯咯声。
他瞪大眼睛盯着贾环,黑血顺着嘴缝一股股涌出,拼尽最后一口气嘶哑喊出声来:
「贾副使...没用的....你查不到相爷身上去......」
「这药...换脉绝脉散...从头到尾就不是给牢里犯人留的....」
整具身子抽成了一团,老医官眼里跳动着最后一点凶光,扯着嗓子吼了出来:
「陆大人...陆峥陆大人...早在二十年前....就命我按月备着这药了......!!!」
话音刚落,老医官脖颈猛的往后一仰,当场没了生息。
屋子里头又沉入令人脊背发凉的安静。
阴冷的堂风从门缝刮过,唯独那本沾着腥臭黑血的泛黄烂账,在风里哗啦啦翻得飞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