揉皱的纸团硬邦邦顶在胸口,陆峥喘气的声音透着一股子浊重。
议事房四个角里烧着无烟兽炭,屋里燥得厉害,可穿堂风一吹,挂墙上的重甲锁片还是叮当乱晃。
「陈虎。」
陆峥整了整被剥掉大氅后的玄黑内袍,嗓音哑的不行:
「拿本座的令箭去中门传令!咸安八年通惠河沉银案的物证卷宗,全归进内门甲字档案库封存!要是没有本座跟大理寺正印的合签,谁敢私自调阅,立斩!!」
陈虎戳在旁边,手里三十斤重的死铐悬在半空,链子绷得笔直。他粗粝的脖颈涨成猪肝色,瞅了眼面无表情的陆峥,又扭头去看贾环,两只脚像生了根,硬是一步也挪不动。
这桩案子,是底下这帮卖命的校尉力士顺着血水冰泥一步步掘出来的。旧河埠头起出来的那半页残纸,眼看就要把内库后头的大鱼给炸出水面,镇抚使轻飘飘一句话,就全得锁进铁柜子里头不见天日。
「百户...」
陈虎嘴皮子干裂,憋了半天才闷着嗓子挤出一句:
「退一步吧。副使的令箭压在中门那儿,咱们真要硬顶,午门听勘的御史头一个参咱们私设公堂、图谋不轨!!」
门帘忽的一下被只枯瘦的手挑开了。
进门的是个面白无须的老内侍,青缎夹袍底下露着截暗红锦边,腰里晃荡着掌印司的牙牌。老太监手里端着个盖了黄绫的乌木托盘,上头整整齐齐码着十锭内造赤金,黄澄澄的晃眼。
「老奴见过陆大人,见过贾百户。」
老太监把托盘往长案上一搁,皮笑肉不笑的打了个千儿:
「戴内相在宫里头说了,贾百户少年英武,办案雷厉风行,实乃国之栋梁!这二百两内造定风金,是内相私库里拿出来的犒劳。内相还带了句话,水至清则无鱼,通惠河的旧泥巴太臭,翻得太狠了溅脏御街上的青石板,大伙儿脸上可都不体面。残页既然归了库,百户大可回去歇着,大观园省亲的喜事,少不了百户一份头功!」
戴权这是明摆着拿金子封口,顺手把这滩烂泥全甩给陆峥去背。
沈砚瘫在墙根底下,一瞅见宫里来了人,两只眼珠子转悠开了,贴着石壁长出了一口气。
祁衡在桌子后头按着青铜尺,指尖沾满朱砂印泥,凑到贾环耳朵边压低嗓门:
「百户,按大乾刑统,副千户跟百户办案,文书归档终归受制于正印镇抚使。陆峥要是咬准了‘干系机密’调卷,按察司也争不过去。真要撕破了脸,午门听勘改到申正,时辰一到咱们交不出当面铁证,大理寺和都察院反咬一口,说咱们无凭无证扣勋贵官印,这局势可就全翻了!」
规矩、官位、内廷、祖制,全跟一堵堵生铁墙似的,严严实实把人往死胡同里逼。
探春站在门槛里侧,两只手拢在披风底下,嘴唇抿得紧紧的。大观园的账她管过,官场上这套“封存待核”的烂把戏她门儿清,卷宗只要进了内库,不出三天,生石灰水一泼,上头有什么暗痕全得烂成碎纸浆。
贾环看都没看那盘金子,伸出两根手指,在白瓷板上轻轻叩了两下。
笃,笃。
「陆大人觉得,把那张纸揣进怀里,案子就算结了一半??」
贾环声音不高,在公堂里头听着却像铁条刮过石阶:
「借刀杀无罪的人,改罪籍灭人满门,大乾律哪一条写了,能拿‘保全北镇抚司’六个字来抵罪?!」
陆峥脸色微变,眼神沉了下去:
「本座说过,沈砚该杀,周炳林该剐!!午门听勘,本座自会向皇上领失察的罪!但宋首辅的名字,镇抚司担不起,你也担不起!!」
「谁要你替我担了?!」
贾环嘴角掀起一抹讥诮。
他反手解开腰间挂着的龙鳞鞘,鞘尾在青砖地上一顿。内劲微吐,震得长案上的白瓷板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铺在瓷板底下的那层特制双股熟绢,竟在方才剥纸拓印的当口,被真气生生烙下了极深的一层墨拓!
那根本不是普通墨迹。方才贾环化开生胶,滚烫的内力早将合骨宣底层暗刻的“宋”字凹痕、还有那方四爪缺鳞的废印,全透过薄纸,压进了这方江南特供的熟绢经纬里!
祁衡手上快得吓人,抄起按察司巡按使的大铜印蘸饱朱砂,啪的一声,重重的盖在熟绢右下角!
红印深陷,骑缝严密!
「大乾律,按察司巡按御史亲验的物证副本,一式两份,加盖骑缝巡按印,当堂存照,视同原件!」
祁衡直起腰杆,声音响亮得很:
「陆大人尽可以调走原本封库,但这卷副本,已入按察司铁档!午门听勘按察司呈递御览,谁也休想当成死账!!」
老太监脸上的笑一下僵住,伸去拿茶杯的手缩了回来,眼角抽搐。
陆峥盯着那方熟绢,拳头在袖子里捏得咔咔响,脸颊上的横肉不住颤动。他盯了贾环半晌,猛的喘了一口粗气,把胸腔里的火气硬压进肚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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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手段!」
陆峥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贾百户果然好算计!本座小瞧了你的胆子!!」
他霍然转身,冷硬的官靴踏在地砖上,砸出一阵沉闷的动静:
「既然你拿了副本,午门前头怎么交代那是你的事!但有一条你给本座记清楚,从此刻起,没有本座令谕,你不得踏过镇抚司中门半步!通惠河外线的旧石料、旧河道,任你翻个底朝天;可要是敢在中门大狱生事,本座依军法斩你!!」
撂下这话,陆峥抓起长案上的调卷令箭,拂袖大步穿过堂屋。
经过那盘赤金的时候,老太监干笑了两声,连忙抱起托盘,灰溜溜的顺着门帘跟了出去。
议事房内重新静了下来。
探春走上半步,目光移向长案上那卷熟绢。微风吹过,她秀眉微蹙,凑近轻轻闻了闻:
「环儿,这熟绢上的料子......怎么透着股西域降真香的味儿??」
贾环把熟绢卷好,塞进贴身暗袋:
「不是熟绢带的香,是合骨宣里渗出来的。二十年前沉船里的东西,除了官银生铁,还有别的货。」
正说着话,外头长廊上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步子。
刘七连滚带爬的撞开门帘,浑身裹着风雪,破羊皮袄上全是泥浆,眉毛上都挂着白霜。
「百户!出事了!!」
刘七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急促喘着粗气:
「方才小的按您的吩咐,带弟兄死守通往大观园西角门的那条夹道。西北暗道那头,截住了一辆挂着工部营缮司红漆腰牌的重轴八轮大车!」
陈虎一步跨上前:「车上装的什么?!!」
「大车陷在烂泥里头了,四个壮骡子拉得嘴吐白沫都拔不出来,车轴少说压了上万斤!」
刘七压低嗓子,眼里满是惊疑:
「车帘子掀开一角,底下盖着明黄油布。运送的公文上写得明明白白,是专供内廷大观园正殿修省亲别墅用的......汉白玉九龙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