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纸遥这几日向朝堂告了假,缘由不复杂,谢纸雪要成亲了。
周令仪老太太请了扬城最好的官媒,给谢纸雪相看了一户人家,对方姓何,单名一个砚字,是城南何家的次子。
何家祖上也是做过官的人家,只是后来家道中落,到了何砚这一辈,家中只剩几间铺面和薄田。
何砚本人倒也争气,重开科举开始后,就中了秀才,如今在扬城一家私塾教书,家境贫困却也勤俭,人长得清秀斯文,谈吐也沉稳。
周令仪相看了七八个,最终拍板定了他。
“何家虽不显赫,胜在家世清白,这后生又有功名在身,日后若再中个举人,那咱谢府也出出人头地了。”
周令仪在堂上如此说道,金素秋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
谢纸遥却在心里暗暗叹道:怎么?我堂堂军师祭酒的官职,还比不上一个举人?何况这人还没中举人呢,谈何出人头地?!
可是事实确是如此,在周令仪和金素秋的眼中,一个男举人都要比她的地位要高,她再怎么有本事,终究只是个女人。
何砚是入赘。
周令仪早就放了话,谢家子辈只有三个女子,谢纸雪、谢纸遥、谢纸月,若要延续谢家香火,就只能招赘婿,日后生了儿子,随谢姓,才算对得起谢家的列祖列宗。
婚礼定在七日后,是根据谢纸雪和何砚的生辰八字算出来的黄道吉日。
谢府上下忙得团团转,谢纸遥作为家主,大大小小的事都要经过她的手:聘礼的单子要她过目,宴席的规格也要她定夺。
有谢纸遥把关,金素秋也乐得清闲,稍有需要抉择的地方,金素秋都免不了一句:“纸遥觉得如何?”
谢纸遥:你女儿成亲,你问我?
可她是家主,她不管谁管?谢文墨倒是乐意帮忙,可他那个性子,要是谢纸遥问起来,也只会笑呵呵地说“遥儿定就好”,若是谢纸遥不强行塞几个任务给他,他是一点用处都顶不上。
最让她感到烦躁的,是周令仪在婚礼筹备期间当着全家人的面说的那番话:
“纸雪招了赘,日后我们谢家就添一男丁,何砚是个读书人,知书达理,日后同纸雪生了儿子,我亲自来带。”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谢纸遥:“纸遥啊,你是家主,你的婚事也再拖不得了,纸雪这事办完,祖母就也给你相看一个。”
谢纸遥筷子一顿,嘴角抽了抽。
又来了。
她猜得不错,谢纸雪的婚事一办,下一个绝对就是她。
“祖母,纸遥如今公务繁忙,实在无暇顾及此事。”她放下筷子,语气恭顺。
“公务再忙,还能耽误一辈子只有一次的大事?”周令仪皱眉,拐杖往地上点了点,“你今年都二十了,再拖下去,好男儿都被人挑走了!到时候你只能嫁给那些烂白菜!”
金素秋在旁边笑吟吟地插了一句:“是啊纸遥,你三婶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纸雪都会走路了。”
金素秋总是这样,她从来不会开谢纸遥的话题,但是只要有人开,她就秒跟,总要挑谢纸遥的短出来。
谢纸遥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你十五岁那年,也能被皇帝重用吗?生个孩子给你得意的。
“就这样吧。”周令仪一锤定音,“纸雪的婚事办完,祖母就请媒人来给你相看,你只管忙你的大事,招赘的事,祖母替你操心就好。”
谢纸遥没有再说话。
她低头夹了块红烧肉,往嘴里放。
她原不喜荤腥,但这是凌风歌要求的,说她的身子太弱,就是因为不吃肉,在凌风歌的极力劝说之下,谢纸遥才勉强答应,每天最少都会吃一块肉。
谢纸遥一边咀嚼着红烧肉,面上一派平静,脑子里却已经开始疯狂运转。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绝对不行。
她不可能嫁给哪个祖母找来的男人。
且不说她心里只有凌风歌,但是“嫁男人”这件事本身,就让她从骨子里排斥。
她是谁啊?
她可是谢家的家主,是朝中的军师祭酒大人,凭什么要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替他生儿育女,做他的贤妻良母?
更何况,她已经有妻子了。
虽然那个“妻子”的身份大概是不被他人所认可且祝福的。
想起凌风歌,谢纸遥的心顿时咯噔一跳。
她必须得想个办法。
婚事筹备了半个月。
谢纸遥每日都在做这个,核对礼单、安排席位、招待来贺的宾客,忙得脚不沾地。
凌风歌这些日子也很安分,虽然她自从来到谢府以后一直都挺安分的,为了避免引人口舌,她几乎从来不会离开谢纸遥的厢房,也几乎不与她的家人打交道。
白日要么在院中练剑,要么就回房中去翻谢纸遥的话本——自从被发现柜子里的秘密后,她反而不遮不掩了,理直气壮地端着话本拿来消遣,偶尔还会跟谢纸遥演绎里面的那些羞耻的情节。
有时候她还会躲在后面,偷偷描摹谢纸遥认真伏案工作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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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纸遥忙完回房,凌风歌凑上来,替她捏捏肩、按按腰,问一句:“累不累?”
谢纸遥就倒在她的怀里,闷闷地说:“累死了。”
“你那个堂姐,嫁人就嫁人,怎么把你累得跟你要嫁人一样?”
“因为我是家主啊。”谢纸遥叹了口气,“之前她们口口声声不认我这个家主,还说要让我把家主的位置还给父亲,但是在这个关头,只要出了点什么分歧,就要让我去定夺。我可真是烦死她们了!”
“比如新房的床靠哪边摆都要来问过我的意见。”谢纸遥越说越烦躁,“其实我觉得摆哪边都一样,这有什么关系呢?但他们非要来问我。”
凌风歌低头看她,笑了:“那你这个家主当得可真不容易。”
“可不是嘛!”谢纸遥继续往她的怀里蹭,“等忙完这一阵,我要好好歇上几日,谁也不见,什么也不管。”
“好,我陪你。”
“你当然要陪我!你不陪我我休息还有什么意义?”
谢纸遥闭上眼,在凌风歌怀里安安静静地待了片刻。
真好。
然后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凌风歌怀里坐起身来,表情有些古怪。
“怎么了?”
谢纸遥张了张嘴,犹豫了片刻,还是说了:“我祖母说,等纸雪成了亲,就要给我相看人家了。”
凌风歌的脸色顿时变了。
“什么?”
“她说我已经二十了,若是再拖下去,好男儿都要被人挑走了。”谢纸遥冷笑一声,语气像在念一封无关紧要的公文,“还说要把我的婚事全权操办,不用我劳心。”
凌风歌的脸沉了下去,凤眸里的温度正一点点褪去。
“你答应了?”
“我没有。”谢纸遥摇头,“但我也拒绝不了。”
“为什么不拒绝?”
“这也是我最烦的地方,我祖母现在是谢府辈分最大的,风歌,你可能不懂,谢家如今虽是我当家,但祖母毕竟是长辈。”谢纸遥说着,不禁长叹一声。
“人生在世,免不了被孝道压着,有句不知道从哪传下来的古话,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若是不为谢府留下孩子,那便是我不孝。”
凌风歌沉默了很久:“那你打算怎么办?”
谢纸遥看着她那不安的样子,忽然伸出手,捧住了她的脸。
“风歌,你信我吗?”
凌风歌不答。
“我谢纸遥此生,只认你凌风歌一个人。”谢纸遥一字一顿地说,“我不会嫁给任何人,不管什么人家,不管家里人怎么给我施压,我都不会答应,我会解决这个事的!”
“你有什么办法?”凌风歌被她捧着脸,听着她的告白,只感到安心。
谢纸遥没有立刻回答,凑上前去,在凌风歌的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风歌,你只需要相信我,好么?”
“好……”凌风歌被迷得神魂颠倒,哑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