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尘在盆地里走了两天。盆地比预想的开阔,丹霞地貌在日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赤红色,山体被风雨侵蚀出千奇百怪的形状,有些像蘑菇,有些像屏风,还有些像蹲伏的巨兽。溪流在红色的砂石地上切出弯曲的河道,水色被河床映得发红,远远看去像一条赤色的带子蜿蜒在盆地中央。他在溪边一处背风的岩檐下歇过一夜,天亮之后继续往北走,方向按穆氏手记里“九峰环拱”的描述调整,越往北丹霞山体的颜色越深,从赤红渐渐变成暗紫,空气中的温度也比盆地边缘低了几度。
走到第二天下午,他在一片柱状丹霞群中停下来。这里的山体形态跟别处不同,十几根暗紫色的石柱从地面拔起,高矮参差,围成了一圈不规则的环形。石柱之间的地面铺着细密的红砂,踩上去松软无声。叶尘站在石柱环的南面入口处用指环试了试,热度比在青崖山东面岩壁时又强了一截,方向指向石柱环的正中心。他用骨针配合试了试,骨针尖端的暗红光点在石柱环中心位置稳定地亮着,比之前任何一处外围节点都亮。
这处石柱环可能就是己字号节点在穆氏手记里标注的“九峰环拱”的外围结构,或者是通往总阵台路径上的一个中转点。他走进石柱环,在中心位置蹲下来扒开表面的红砂。砂层不厚,往下挖了半尺深就碰到了坚硬的石面。石面平整,表面刻着一组完整的回环纹,纹路走向跟他手里的掌中钥残片完全吻合。石面中央有一个浅凹槽,尺寸比掌中钥残片拼合后的外径略大一圈,边缘有极细的卡扣结构。他把两块残片从布袋里取出来拼在一起往凹槽里放,拼合后的掌中钥放进凹槽时边缘的卡扣正好咬合,严丝合缝。但掌中钥只有一半,放进凹槽之后石面上的回环纹只亮起了一半,从入口处走到中间就断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他蹲在石面前盯着那半圈亮起来的回环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九宫阁那个瘦长脸留给他的薄帛。他从贴身布袋里取出薄帛展开,上面描的掌中钥另一半纹路跟石面上亮起来的那半圈纹路在对接处的位置和角度完全吻合。如果另一半掌中钥也放进去,整套回环纹应该能完整闭合。但另一半在九宫阁手里,他不可能去要,也不可能按九宫阁的路线去换。
叶尘把掌中钥残片从凹槽里取出来收好,又把薄帛重新看了一遍。瘦长脸说三天后会再来,今天已经是第二天,明天就是第三天。对方给的路线图标注的碰头点在中州腹地偏西的位置,离他现在所在的石柱环大概一天脚程。如果他明天往西走,在碰头点附近等九宫阁的人来,用他手里的掌中钥残片换另一半,理论上能凑齐整套。但这样做等于跟九宫阁做了交易,对方后面会提什么条件不好说。
他正蹲在石面前琢磨,灰尺忽然在袖口里朝石柱环北面亮了一下。叶尘抬头看去,北面两根石柱之间的缝隙里有一道灰影正快速接近。他站起来把灰尺握在手里,侧身退到石柱后面。灰影在石柱环北面入口处停下来,还是那个瘦长脸,还是那身灰扑扑的短打,腰间木牌上的圆圈折线标记在日光下清晰可见。他站在入口处没有往里走,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着叶尘,目光落在石面上的半圈回环纹上,又收回来看着叶尘手里的灰尺。
“你找到了。”瘦长脸的语气跟上次一样沙哑干涩,没什么起伏,“这是己字号节点的外围中枢,需要完整的掌中钥才能激活。你手里只有一半,另一半在我这里。”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托在掌心,是一块灰白色的玉片,形状和纹路跟叶尘拼合后的掌中钥残片正好互补,边缘的卡扣结构能跟石面上的凹槽完全咬合。
叶尘看着那块玉片没有动。瘦长脸把玉片收回怀里,从脚边捡起一块石头搁在石柱上,退后两步:“穆阁主让我带最后一句——九宫阁不要你手里的任何东西,只要你在找到总阵台之后,让九宫阁的人进去看一眼。就一眼,看完就走。总阵台里的东西归你,九宫阁只抄录一份阵纹图谱。这是穆远山亲口给的条件,我可以立誓。”
叶尘靠在石柱上想了几息。穆远山这个条件比之前所有的都实在——不拿他手里的东西,只求进入总阵台抄录阵纹。如果总阵台真的存在且里面存放着天缺阵脉的核心传承,抄录一份阵纹图谱对叶尘来说不损失什么实质性的东西,反而能换来九宫阁的暂时退让和另一半掌中钥。但他对穆远山这个人不放心,对方是老牌阵修世家的掌舵人,抄录一份图谱之后能从中推算出多少东西不好说。
“你先告诉我总阵台里有什么。”叶尘开口。
瘦长脸摇了摇头:“穆阁主只说他从穆氏旧档里查到总阵台有三层结构,第一层存放历代阵师的手札和器物,第二层是阵脉核心的运转枢纽,第三层是什么没人知道。他要抄录的是第一层的手札目录和第二层的枢纽图谱,第三层他不要,也进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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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尘把这话在心里转了一圈。穆远山知道总阵台有三层结构,说明九宫阁对天缺阵脉的了解确实比穆氏手记副本更细。对方要抄录的手札目录和枢纽图谱,对叶尘来说用处不大,他手里有穆氏手记正本,总阵台第一层的手札他可以直接看原件,不需要抄录。但第二层的枢纽图谱他确实需要,因为他不知道怎么运转总阵台的核心。如果九宫阁的人跟他一起进去,帮他把枢纽图谱抄出来,对他反而是省事。
“口说无凭,穆远山得立个字据。”叶尘从石柱上直起身来,“你身上有玉符没有?写一份誓约,穆远山签字画押,我拿到誓约之后跟你换掌中钥。换完之后我进总阵台,你们的人在总阵台外面等着。我抄完枢纽图谱之后把副本给你们,原件和第三层的所有东西归我。”
瘦长脸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枚空白玉符,用指甲在上面刻了几行字,又用短刀在末尾刻了一个极小的“穆”字,递过来给叶尘看。叶尘接过来读了一遍,内容跟他提的条件一致,末尾有穆远山的刻字标记,虽然没法核实真假,但玉符本身有微弱的灵气波动,不是随便刻的。他把玉符收进贴身布袋,从怀里取出掌中钥残片拼合后放在石面上,退后两步。瘦长脸走上前把怀里那块玉片取出来嵌进凹槽的另一半,两块拼合在一起的瞬间,石面上的回环纹从头到尾完整亮起,暗红光芒顺着石柱环的地面蔓延开去,把十几根暗紫色石柱同时点亮了一截。石面中心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凹槽底部的卡扣松开,拼合完整的掌中钥从凹槽里弹出来落在石面上。瘦长脸退后一步,示意叶尘自己去取。
叶尘走过去把完整的掌中钥拾起来。入手温润,比他预想的沉,两块拼合处的接缝几乎看不出痕迹,纹路连续完整。他把掌中钥收进贴身布袋,冲瘦长脸点了下头:“三天后我会到总阵台外围。到时候你们的人在外面等着,别跟进来。”
瘦长脸没再多话,转身从石柱环北面退出去,几步之间就消失在丹霞山体的缝隙里。叶尘站在石柱环中间把完整的掌中钥取出来又看了一遍。掌中钥拼合之后中央浮现出一组新的纹路,比两半残片上的都复杂,纹路走向指向石柱环北面——总阵台的方向。他把掌中钥收好,又在石柱环里转了一圈。石面上的回环纹在掌中钥取走之后缓缓暗了下去,恢复了之前的样子。他蹲下来用指环碰了碰石面,暗红光芒亮了一截但没有之前那么强,这处石柱环本身也是一个阵力汇集点,跟后山天然阵纹类似,但规模更大。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他从石柱环里出来,在北面两根石柱之间的缝隙里找到了一条窄窄的天然通道,通道往北延伸进丹霞山体深处,地面上有浅浅的阵纹痕迹,跟掌中钥中央浮现的纹路走向一致。他顺着通道往里走了一段,通道尽头是一片开阔的石坪,石坪北面是万丈悬崖,悬崖对面是一组九座暗紫色山峰围成的环形山体,山体中央凹陷下去,从石坪这边看不到底部。九峰环拱,到了。总阵台就在那九座山峰围成的环形山体里面。叶尘站在石坪边缘往对面看了一会儿,灰尺在袖口里朝着九峰方向稳定地亮着,指环也微微发热。他记下了石坪的位置和九峰的方位,从通道退出来回到石柱环,打算先歇一夜,明天再找路绕过悬崖去九峰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