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薇尼亚的大脑开始飞速转动,短短数秒就把刚刚追逐一路的经历复盘完成,可结果却令她更加不知所措。
她可以肯定她刚才一定是在追着小勒的。她记得清清楚楚,两人鞋底辗过碎石的咯吱声,自己在第一个拐弯踢倒的空水桶,还有他每一次回头,脸上那四分惊恐三分迷茫三分懊恼的紧张慌乱的神态——人的表情是作不了假的。
难道那不是他?可即便不是他,也不可能凭空消失啊。
难道是幻觉?可那对方的目的是什么?引她到这里能干什么?
——不管干什么,肯定不是好事。
她再次环顾四周:一扇后门虚掩着。
但此刻她已经不想思考小勒为什么会跑进矮人家里自投罗网这个问题了,何况这只是众多可能性中的一种。
太奇怪了,从头到尾都太奇怪,莫名多出来的悬崖,对人类异常友好的萩荫,同为人类却对自己如此恐惧的小克。
她感觉头皮发麻,全身像冻在冰窖里一样,从头冰到脚。
危险。
这是她两眼一黑前,最后的念头。
熟悉的冷风呼啸而过——和上次被洞精灵救下一样,她是被冻醒的,但这回她能感受到自己的状态比上次差很多:
上下眼皮像被强硬地缝在了一起,一旦微微使劲就会疼,她花了所有力气才勉强把右眼睁开一条小缝。结果一团半透明的东西又顺着这缝隙掉了进来,冰冷的刺痛令她忍不住直翻白眼。
待眼球温暖后,她重新睁开眼,半天才反应过来那应该是雪。于是,她想要用手把这团阻碍视线的雪拨开,却发现自己的手被什么东西固定在了身体两侧,竟然动弹不得。
耳畔传进来很多声音,寒风的尖啸,聒噪的人声,和尖锐的耳鸣,胡乱地交织在一起,她无法分辩。
什么情况?
没法用手清除眼皮上的积雪,拉薇尼亚只能尝试通过眨眼把它们抖掉,可眼皮一动雪水夹杂着冰碴儿就一股脑儿地涌入眼中,让地连睁眼都变得艰难。
不知道花了多久,一分钟,十分钟,还是半个小时,她把右眼彻底睁开,可还是看不清。
眩晕和寒意裹挟着她,疲惫和困倦一股一股冲上头顶,混淆了她的时间观念;眼间的暗角特别大,大的几乎覆盖了她的整个视野,还会随着心脏鼓动血液深一下,再深一下。
什么情况?
恐惧和疑惑漫上心头,拉薇尼亚甩甩脑袋,努力让大脑无视寒冷和困意,专心观察思考自己的处境。
她似乎位于高处,下方是乌乌泱泱的矮人村民,正不停对她指指点点。杂乱无章的言语灌进她的耳朵搅乱她的思绪,她想像前几次一样深呼吸平复心情,可一口气吸入,冻得她抖了一下——肺里冰冷刺痛的疼。
她皱起眉头。
怎么会这么冷?
眼皮上的雪又是…
意识到什么,拉薇尼亚猛然抬头。她的后脑勺磕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上,顿顿的疼,但她无暇在意。
当她看清天空时,早已冻僵的脸颊抽了抽,满目惜愕。
落日被厚重乌云吞噬,四下一片昏暗。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向山谷,狂风在森林掀嘶吼,掀起漫天雪白。
天地边界融为一片,高崖崖顶被浓雾遮蔽再也看不见顶,和远处的山顶一起模糊成一团浑浊的暗影。朔风刮过寒气刺骨,雪粒毫不留情地扑在面颊上,带来针扎般的冷痛。
一阵强风袭来,拉薇尼亚急忙闭上了眼,挂在半空无处可躲的她只能努力偏头让自己的正脸不朝着风所在的方向。不过冻僵的麻木帮她有效缓解了疼痛的感知——她也不确定这算好事还是坏事,但有一点她可以肯定,绝对是坏事。
暴风雪迫在眉睫。
她很想抱怨,很想不顾形象地大喊大叫,很想一头栽进雪堆不起来,很想对天空呐喊“一个人怎么能倒霉到这种程度”,可她没有力气了。
如果给她一面镜子,她一定能被镜中的自己吓一激灵:那是一张再憔悴不过的脸。皮肤苍白没有血色,头发混杂着雪水糊在脸上,眼底堆着浓重的青黑,眼中蒙着一层灰暗的倦意,神色枯寂,浑身透着一股耗尽心力的颓态。可惜她看不见。
看完天上,她又低头看地下。
矮人们在她身体四周围成了一个圈,为首的两人都是熟悉面孔,一个是留着蜂蜜色胡子的村长首领,另一个是偷袭自己和费伊、把她们抓入牢狱的士兵矮人。
看见他那张堆满谄媚笑容的脸,拉薇尼亚目光一凉,选择停留在他脸上。她努力竖起耳朵,在人群哄杂的窃窃私语中分辨他的声音。
索性过家似伙乎是这次的主角,再加上本来嗓门也大,与唇语一打配合,拉薇尼亚很顺利地读出了这样一段对话。
“村长大人,我的赤诚之心永远与猎巫同在!也许杀死这么一个人类对人类掌控埃诺的大局只是杯水车薪,但我坚信,水滴是大海的本源,只要非人们都领悟到猎巫的终极理想,总有一天,人类,会荡然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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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矮人笑的有些油腻,那表情看的拉薇尼亚直冷恶心,但她也听到了话中的关键词。
猎巫?终极理想?人类荡然无存?什么跟什么啊!矮人和人类不是一向互不干涉、推持“虽然心怀仇恨,但你不犯我我不犯你”的状态的吗?怎么听这架势是要打仗啊!
拉薇尼亚心中叫苦连天,她只是来完成一个小小的公会任务,怎么好像被卷入了一个巨大的风暴中心?
“猎巫”是什么?半兽人、矮人和夕人联合替代人类的组织共同体吗?她惹不起啊,她怎么就惹上这么个东西了?!
“干的不错,芬贾。”
蜂蜜色大胡色村长欣慰地点点头。拉薇尼亚盯着他的胡子,猜测他一定就是萩荫的父亲。她又把目光投向士兵矮人,心中暗道:
原来这家伙叫芬贾啊。她记住这个名字了!莫名奇妙的给自己添麻烦,自己和他上辈子是有什么孽缘吗?
“多谢村长表扬!”芬贾脸上笑开了花。
拉薇尼亚在心中不屑地“切”了声,收回停留在他身上的目光,重新开始在人群中扫视。
她看见了又一张熟悉的脸——蜂蜜色的炸毛卷发,是萩荫。她和别的矮人不同,没有露出兴奋欣喜或者“大仇得报”的癫狂表情,而是一种快哭了的模样。二人目光在空中交汇的刹那,拉薇尼亚亲眼看着豆大的泪珠从她眼中滚落。
什么情况?!
拉薇尼亚蓦地反应过来,慌忙看向自己的手和脚,才发现她被固定在了一个偌大的十字木架上。惊骇占据了她的大脑,可怕的猜测令她浑身一抖:
火刑。
她就这样呆滞着,被错愕和震惊淹没,仿佛都忘记了呼吸。就这样过了不知多久,很短,或很长,她甚至都不知道周围发生了什么。
“烧死她!烧死她!烧死她…”
热浪涌上脚底,矮人们的欢呼声大笑声击溃了她的耳膜,她这才如梦初醒般地低下头。
火不知何时已经燃了起来,噼啪作响的火光如毒蛇的信子疯狂上涌,刹那间吞没了她小半个身体。可这变故太突如其来,而她还沉浸在震惊中,根本没有应对之策。
视野被火焰吞噬前的最后画面,她看到费伊从树林中飞扑出来,紧随其后的是克莱儿和盖文。
她在尖声哭喊,但灼热的火挡住了她的声音,只剩下木柴的燃烧声。
这一幕似乎被开了慢速,拉的格外长,格外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