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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洋恩仇录 / 第 5 章

第九十章 九霄破邪

回到青牛岭时,吴洋已经走得很慢了。

胸口那枚灰色掌印像一块冰,从皮下往骨头里钻。起初只是凉,后来便发麻,再后来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肺腑生疼。他咬着牙,不让人搀,可走到窝棚外的石阶前,脚下一软,险些跪下去。刘依依一把托住他胳膊,掌心贴在他腕上,只觉他整条手臂都凉得不正常。

“别进风口。”妙真道长从棚里迎出来,只看了一眼他胸口的掌印,脸色便沉了,“噬魂掌的阴毒已经入络,再拖半个时辰,就要攻心。”

白瑾让出里间,把伤员都挪到外棚。火苗苗端来一盆热水,又被妙真道长挥手拦下:“热水驱表不驱里。去把咱观里带来的那只铜炉点上,取我随身的火荔子、阳起石、三分清心散来。再把我那包金针取出来。”

火苗苗应声跑去翻包袱。铁牛站在门口,铁棍靠在墙角,两手攥得全是汗:“道长,洋哥这伤……真能治?”

妙真道长没回头,只道:“噬魂魔掌是阴毒一路,中者先麻后冷,寒气化进经脉,重则三日丧功,最重当场闭气。纪冥方才与吴洋对掌,掌力没全吐实,但余毒最刁——它不立刻要命,偏往丹田、膻中、百会三处钻。咱们用真武火候把它逼出来,能行。”

她说话时,吴洋已被扶到铺着厚毡的土炕上。他脸色青白,唇边没有一点血色,胸口那枚五指掌印由灰转青,边缘还泛着一层极淡的黑气。刘依依坐在炕沿,将软剑解下放在手边,右手两指搭在吴洋腕脉上,一点一点把他的脉象报给妙真道长听。

“寸关尺皆沉紧,左寸尤乱,像冰水流进心口。”刘依依低声道。她说话时手很稳,可眼睫却微微发颤——在死心塔地窖里她没怕,被东厂押着走她没怕,此刻看着吴洋胸口那枚掌印一点点扩散,她反倒怕得厉害。

妙真道长将金针一排排摆在铜盘里,以酒精火快速燎过,又在铜炉里撒了一把火荔子。那药石遇火便腾起一缕辛香,不刺鼻,却让人浑身一暖。她坐到吴洋身侧,先以两指在他膻中、中脘、气海三处缓缓按揉,将真武观一门的“暖炉手”催到十分。

“吴洋,听我口令。”妙真道长声音不高,却像在庙里敲钟,一下一下打得人心里定,“你运秋水剑意,不往外发,往内收。把丹田那团气当作井水,我把井底冰渣搅起来,你用剑意把它一缕一缕挑出来。”

吴洋闭着眼,轻轻“嗯”了一声。他按妙真道长所言,将秋水剑平放在胸口,剑身不露锋,只以剑意行小周天。起初那股阴寒像活物,躲在肺脉拐角不肯动;妙真道长金针先刺他百会、再刺双内关,针尾以指甲轻弹,发出极细的嗡声。那一弹,像把井盖掀了条缝,寒毒便顺着针路往外溢。

吴洋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浮出一层冷汗。刘依依立刻伸手,掌心贴住他左手劳宫,将自己一缕内力缓缓渡过去。她内力偏柔,不似火功刚猛,正好替他护住心脉,不叫寒毒反噬。

“苗苗。”妙真道长头也不抬。

火苗苗立刻凑上前。她这些日子在真武观练火系小成,掌心已能引出一线温热气机。妙真道长道:“你坐吴少侠右脚边,双掌贴他涌泉。别用猛火,用你引火入丹田那点‘温温的热’,像烤红薯那样,慢慢烘。”

火苗苗郑重点头,跪坐下去,两只小手分别按住吴洋脚心。她闭眼提气,掌心渐渐发烫。那点热力不算强,但贵在纯净——噬魂掌最怕纯阳纯火之物,火苗苗这点“小火苗”虽嫩,却正好补妙真道长一人顾及不全的足底阳经。

妙真道长见时机已到,忽然并指如剑,在自己掌心虚画三转,低喝一声:“九霄破邪。”

这是真武观不传之秘,名为“九霄破邪诀”,本用于道士夜行驱邪、化解阴魅瘴气。其理不在杀伤,而在“分层破阴”:第一转清上焦,引百会之阳下行;第二转通中焦,以膻中为炉、以金针为薪;第三转固下焦,把丹田残毒逼出涌泉。妙真道长平日只用半套给人祛风寒,今日全套使出,额角很快渗出细汗。

她右掌按吴洋膻中,左手指尖凌空点向铜炉火气,竟将那股药石辛香与真武内功合在一处,化作一层极淡的暖雾,从吴洋胸口掌印处缓缓渗入。吴洋体内那股灰黑寒气像被日头晒到的秋霜,先还挣扎,沿任脉往上窜了半寸,被刘依依柔劲在咽喉天突一兜,又被迫回胸口;再往下走,被火苗苗自涌泉烘上来的热劲一顶,终于散成丝丝缕缕的冷气,从毛孔、从针孔、从秋水剑身一点点透出。

吴洋浑身一震,猛地咳了一声。咳出来的不是血,是一口带着灰腥气的冷痰。那口痰落在铜盘里,竟让盘沿凝了一层薄霜。妙真道长拔去金针,以布巾将那口痰擦净,又取清心散调温汤喂他喝下。

“逼出七分,还剩三分入络。”妙真道长长舒一口气,声音里带着疲意,“这三分不致命,但须连养七日。若这七日内再运猛力、再受阴掌,便前功尽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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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洋缓缓睁眼。他胸口掌印已由青转淡,只剩五指模糊的灰痕,像印在旧纸上的一只手。他试着吸了口气,肺里不再像灌了冷风,便低声道:“多谢道长。”

“先别谢。”妙真道长收了金针,看向刘依依,“他这伤,寻常药物只能温补。若要尽除噬魂余毒,须得至阳之花、至纯之火。百花谷若有前辈留下药田,或可配一剂‘回阳拔毒丹’。你方才在他怀里看到的那半幅丝帛,若真指剑冢,便顺路去一趟。”

一句话把众人思绪都拉到正事上。

白瑾从外间进来,手里拿着吴洋从纪冥处取来的木匣。他把那卷丝帛摊在桌上,又将吴洋怀中那枚“剑冢”铜片取出,并排对照。丝帛只画了半边山形:三道瀑布、一道断桥、谷底一片圆形药田,四角标着极小的星位;铜片边缘的缺痕,恰好与丝帛残角吻合。两下拼起来,虽仍缺当中一截,但已能看出大概——三瀑围谷,谷心药田,西北角岩壁上应有一处剑形凿痕。

“这是百花谷。”白瑾看得极细,手指点在丝帛的圆形药田上,“老朽年轻时听漕帮老辈提过,百花谷不种寻常花,种的是解寒、续筋、返魂三类奇药。谷中有‘九霄岩’,相传前朝有位以剑入道的道人,在岩下埋了一座剑冢。铜片与丝帛合在一起,指向的应该就是那处。”

铁牛挠头:“那咱们还等啥?直接去百花谷,一边给洋哥配药,一边挖剑冢。”

“没那么简单。”吴洋撑着炕沿坐直,声音还虚,却已经恢复了几分决断,“霍元从死心塔跑了。他没拿到全名单,但已从纪冥处知晓铜片、剑冢。纪冥死后,霍元若回城向魏忠贤复命,下一步必派人截百花谷。咱们不能大张旗鼓进谷。”

刘依依将软剑重新缠回腕上:“那便小队潜入。你伤未好,我和道长陪你走;铁牛、夏侯兄带人仍在外围,一则接应书院救出来的人北撤,二则若东厂追到百花谷,由他们打接应。”

白瑾点头:“老朽留青牛岭,把七省残部重新编队。邢成峰若从西安接出他母亲,让他带一支人走西路;沈铁柱仍在西城,可替你们探霍元的调动。”他顿了顿,看向吴洋,“只是霍元逃向废碑林,那一带必有东厂后手。你们出发前,先弄清他带走了什么。”

这话说完不到半个时辰,夏侯雄的人便从废碑林外抓回一名东厂信差。那信差骑着快马,怀中揣着一封未及送出的密函。铁牛把人押进棚,信函递给吴洋。

吴洋就着油灯展开,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却是霍元亲笔:

“纪供奉已殁,吴洋中噬魂掌,料不过三日。速调废碑林弩手二十、西郊马队五十,绕百花谷北口埋伏;另请魏公再派‘阴手曹’旧部从南口入谷。铜片、丝帛若得,不必送诏狱,直接焚毁,免留后患。”

刘依依在灯侧看完,冷笑了一声:“他算准你三日死,所以不急着追,只围百花谷等你去送命。”

“那便让他等。”吴洋将信纸折起,眼中那点病气被一点点磨成锐意,“他围北口、南口,咱们走西边断壁。九霄破邪逼出七分毒,剩下三分,我边走边化。到了百花谷,先取回阳之药,再开剑冢——他想要铜片,我偏把铜片后面的东西全翻出来。”

妙真道长重新将金针收好,淡淡道:“九霄破邪可驱人身之邪,也可破阵法之邪。百花谷若被东厂先占,谷中阴瘴、机关必多。老身同去,以破邪诀开路。”

火苗苗已经重新把小布包系好,跑过来拽吴洋袖子:“师父,我给你暖脚。路上要是寒毒又上来,我随时烘。”

吴洋低头看她额角那道旧伤痂,又看了一眼满棚的人。青牛岭的夜风从草隙灌进来,吹得油灯一晃一晃。他忽然觉得胸口那点残余的冷,已经不那么重了。不是因为掌毒全消,而是因为从真武观到死心塔、从桑庄到青牛岭,这一路有人替他放火、有人替他挡弩、有人以金针挑毒、有人以小手烘脚。噬魂掌再阴,阴不过人心齐。

“明日寅时动身。”他将对秋水剑入鞘,声音不高,却把整座棚子都定住了,“走西断壁,进百花谷,破九霄,开剑冢。”

棚外山影如兽,星子冷冷地挂在天边。刘依依走到他身边,没说话,只将软剑与秋水剑并放在一处。两口剑一刚一柔,在灯下映出同一道清光。

吴洋知道,这一程比死心塔更险。霍元围谷、魏忠贤垂涎、剑冢不知藏的是武库还是更大的祸根;可他更知道,从扬州到京城、从炭道到地窖,已经走到这里,便没有回头的道理。九霄破邪第一层破的是掌毒,到了百花谷,要破的便是这满京城、满江湖的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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