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罩在五彩流光中缓缓前行,像一叶被裹在琥珀色海浪里的舟。
乱流比方才弱了不少,但并未真正退去。那些银白色的空间裂隙仍然不时从通道深处窜出,如同潜藏在暗流中的鱼群,冷不丁便朝光罩撞上一下。每一次撞击,光罩便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裂隙处泛起层层涟漪。清辞右臂的伤口已经不再渗血,但灵力消耗过度的疲乏却像潮水一样,一阵一阵涌上来,让她太阳穴隐隐发胀。
她不动声色地按住右手腕脉,将一缕星辰灵力顺着经脉推到指尖,又缓缓散入光罩。她知道身边萧衍的消耗比她更大——他虽然神色如常,但握剑的指节已经泛白,周身那层薄薄的剑意也远不如方才锋锐。二人灵力交融过一回之后,仿佛打通了某种无形的经脉,彼此的消耗都能隐约感知。清辞能感觉到他丹田中那把剑的震颤正在放缓,像是铁刃上的一层霜被慢慢磨去。
“前面又是一片乱流。”萧衍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听见了。
清辞抬头望去。前方约莫百丈开外,通道的流光颜色骤然变得驳杂起来——原本柔和的五彩光带在此处拧成一股一股,打着旋,翻涌着,像一片被搅动的浓稠漩涡。漩涡中心有几道银白色的光刃在急速旋转,发出尖锐的啸鸣声,远远听去像刀锋刮过瓷盘。
队伍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方伯握着柴刀的手背青筋暴起,压低声音道:“俺的老天爷,这比方才那阵子还要凶?”
“不止一处。”柳青崖的声音从右侧传来,透着几分凝重,“左侧三道,右侧两道,中间那道最大的……几乎堵住了半条通道。”
清辞的目光快速扫过前方地形,心中已有了判断:要穿过这片区域,必须从中间那道最大的漩涡边缘硬闯过去。但那道漩涡的旋转速度太快,光罩擦着边过去,必然会承受极强力的撕扯。以她和萧衍此刻的状态,未必能撑得住。
“不能绕路。”萧衍像是看出了她的想法,沉声道,“通道两侧的灵力薄膜比中央更薄,靠近边缘反而容易破裂。只能从中间穿。”
清辞点了一下头,没有犹豫:“那就穿过去。我加固光罩左侧,你注意右侧的乱流,柳青崖护住队伍后翼。”
柳青崖在后方应了一声:“明白。”
清辞深吸一口气,双掌平推,将星辰灵力如水流般铺满整个光罩内壁。光罩表面泛起一层淡蓝色的光泽,裂痕处被新注入的灵力逐渐填平。萧衍则横剑于胸前,剑意化成一道无形的锋刃,悬在光罩右前方,将那些窜来的空间裂隙一一劈散。两人配合流畅,像一场演练过千百遍的合舞,队伍在光罩中稳步向前推进。
前进了约莫五十丈,那道最大的漩涡便开始显露狰狞。
漩涡直径足有数丈,银白色的空间之力在内部急速旋转,边缘如水车般卷起层层光浪,将四周的正常流光不断吸入、碾碎、再吐出,形成一道喷射状的尾流。光罩甫一接近,那股撕扯力便像无数只手同时拽住光罩的各处,向内往外疯狂拉扯。清辞只觉一股巨大的牵引力将自己往前带,脚底不由自主地向前滑了半步。她立刻稳住身形,灵力输出增加三成,将光罩的张力撑到最大。
“稳住!”萧衍低喝一声,一道剑意横切过去,将那道漩涡边缘卷来的一股乱流拦腰削断,余力震得剑身嗡鸣不已。
清辞咬着牙,将灵力源源不断地送入光罩。她能感觉到光罩边缘正在被那道漩涡一点点蚕食,最薄处已经出现了一条发丝般细的裂痕。她赶紧补了一道灵力上去,将裂痕封住。
就在光罩即将穿过漩涡最宽处时,那道漩涡忽然剧烈膨胀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内部炸开,银白色的光刃如烟花般朝四面八方迸射。一道碗口粗的光刃直直撞向光罩正上方,带着尖锐的啸鸣,速度快得几乎来不及反应。
“小心!”萧衍猛地扬剑,剑意化作一道屏障挡在光罩上方。但那道光刃的力道远超预料,他的剑意只挡下三分之一,余下的力量如重锤般砸在光罩上,发出一声闷响,竟将光罩正上方砸出一道手掌长的裂痕——裂痕在灵力的压力下迅速向两侧蔓延,像冰面断裂时的碎纹,眨眼间便横贯了半个穹顶。
“光罩要破了!”马飞熊暴喝一声,仅存的右臂猛然撑起,将他身边的两个求道者护到身后。
清辞瞳孔微缩。她来不及多想,双掌猛地合拢,强行将所有灵力集中到头顶那道裂痕处,试图堵住缺口。但那道光刃残余的力量仍在裂痕处肆虐,像一只无形的手不断撕扯着她修补的灵力层,一补上便被扯开,一补上又被扯开,反反复复,她的灵力消耗速度陡然加快了一倍。经脉中一阵刺痛传来,她眉心狠狠拧了一下——那是灵力即将枯竭的征兆。
“萧衍,我这边快撑不住了。”她终于说了出来,声音却仍然平稳,只有尾音微微发颤。
萧衍没有回话。他猛地转过身,将剑横在身前,另一只手已准备再次握上她的手腕。就在这一刻,清辞胸口忽然一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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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股温热来得毫无征兆,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宁。像冬日被捂在怀里很久的一枚暖玉,忽然在肌肤上散发出温润的热度。清辞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便感觉到一团极淡的暖光从她怀中的香囊里渗透出来,穿过衣料,穿过灵力光罩的内壁,如水波般温柔地向四周扩散。
那光芒并不强烈,甚至可以说是微弱的,却带着一种不容违抗的力量。光波所及之处,原本狂乱翻涌的空间乱流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住了头,银白色的光刃渐渐减速,打着旋儿的漩涡慢慢松弛,五彩流光从暴烈的浪涛重新变回流转的丝带。光罩上方那道正在蔓延的裂痕也停止了扩张,像被冻住的水面,悄然静止在那里。
“咦?这光罩怎么突然稳定了?”队伍中不知是谁发出一声惊疑。
方伯直愣愣地瞪着清辞胸口的位置:“是……是那位仙子身上发出来的光?”
清辞低头,隔着衣料看向怀中的香囊。那团淡暖的光正在慢慢收敛,像退潮的海水般悄然沉回玉中,但那股温热依然停留在她胸口,仿佛还在告诉她——刚才确实是它出了手。
她没有迟疑,伸手探入怀中,将香囊解开,把里面的古玉取了出来。
那是她第一次如此仔细地端详这块玉。约莫婴儿掌心大小,椭圆形,通体温润,泛着一层极为柔和的油脂光泽。玉质细腻温滑,触手生凉后又缓缓回温,仿佛一块沉睡的暖肌覆在指尖。玉面上刻着一些极浅的纹路,乍看去似花非花、似字非字,纹路在光罩内的灵气映照下隐隐浮动,仿佛有生命般流转不停。
“这古玉……难道有什么特殊来历?”清辞心中暗自低语。
她将古玉托在掌心,一缕星辰灵力凝于指尖,轻轻触上玉面,试探着感应其内部的结构。灵力甫一触及,便像被什么东西吸引了一般,顺着一道极其细密的纹路往里渗透。她感应到了一种从未接触过的波动——一种模糊、遥远、仿佛隔着重重纱幕传来的气息。那气息与灵力类似,却比灵力更古老、更深沉,像是埋在地底万年的矿脉,带着浑厚而粗粝的时间感。
“这是……空间之力?”清辞蹙起眉,低声呢喃。
“丫头,你察觉到了什么?”师尊玄昀的声音在她识海中响起,语气罕见地带着几分凝重。
清辞道:“师尊,我在这块玉里感应到一丝空间波动。很微弱,但确实存在,而且它的源头不在下界。”
玄昀沉默了片刻:“老夫方才也察觉到了。那块玉散发出的光芒能平复空间乱流,并非寻常灵物所为——至少也得是触及了空间法则的至宝才有此等手段。但一块凡间商贾家传的玉,怎么可能藏有空间法则的痕迹?”
清辞将古玉翻了个面,指尖抚过玉背上一道细微的凹痕——那凹痕像是天然形成的脉络,又像是人为镌刻的纹路,在灵气注入后竟隐隐亮起一瞬极淡的银芒。那银芒与她方才感应到的空间波动同出一源,正是从这道凹痕深处散发出来的。
“娘说这是苏家祖传之物……”清辞低声道,脑海中浮现出临行前母亲苏婉娘的模样。那日母亲将香囊系在她腰间时,动作细致而郑重,脸上带着笑意,说:“这玉是我苏家祖上传下来的,说是能保平安。娘一直带在身边,如今你要去那遥远的地方,带着它,权当娘陪着你。”她当时只当是一份来自母亲的念想,从未多想。
如今看来,这块玉远不止是“保平安”那么简单。
“苏家祖传之物?”萧衍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思量的意味。他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她掌心的古玉上,眼神深邃而专注。他伸出手,指尖在离玉面半寸的地方停住,没有触碰,只虚虚悬着,像是在感应什么。
片刻后他收回手,道:“这玉上的纹路,我似乎在哪里见过。但一时想不起来。”他顿了顿,“不过能确认的是——它不是凡间之物。”
“你确定?”清辞抬头看向他。
“确定。”萧衍点了一下头,“当年黑云骑在北疆勘探古道时,曾在一处上古遗迹中见过类似的纹路。那种纹路据说是上界阵法残留下来的痕记,与寻常的符文完全不同。我当时看过后便记下了,只一直没想起来是在哪里见过。直到方才见它亮起。”他说到这里,目光微微一动,“这块玉若真是上界之物,那为何会在你母亲手中?”
清辞没有说话,只低头看着掌心的古玉。玉面那丝银光已经彻底收敛,重新变回那块温润的羊脂色老玉,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但那股若有若无的空间波动,仍然像一颗细弱的心跳般从玉中传出,与整个通道中弥漫的空间之力隐隐共鸣。
师尊玄昀在识海中发出一声低沉的沉吟:“丫头,老夫方才试了一试——这块玉内有一道极为高深的封印。以老夫如今这一缕神识的力量,也无法窥探其全貌。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道封印的层次极高,高到……老夫全盛时期也未必能正面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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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辞心口一紧:“封印?师尊您是说,这玉里封着什么?”
“或者说,这玉本身就是某件东西的‘钥匙’。”玄昀的声音变得晦涩,“它的作用和你的羊脂玉镯或许是同一路数——引导你走向某个方向。”
清辞握着古玉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紧。她下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上那只羊脂玉镯——那是她出生时攥在手心的东西,也是师尊玄昀的一缕神识寄居之处。她一直以为那只玉镯便是自己最大的秘密,如今这块古玉又横空出世,而且同样与上界有关。
这两者之间,难道有某种联系?
她没有问出口。因为此刻不是深究的时机。队伍还在通道中,乱流虽已平息,但前方仍不可测。她将古玉放回香囊,仔细系好,抬头看向前方。光罩外的五彩流光已经恢复了那种丝带般的温驯流转,那道巨大的漩涡也彻底散开,露出笔直通畅的通道。众人惊魂甫定,也在渐渐回过神来。
她转身面向队伍,见众人虽面有疲色,但目光都落在她和萧衍身上,带着一种掷地有声的信赖。方伯甚至已经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嘿嘿笑道:“有二位在,俺老方什么都不怕。刚才那光一亮,就像有人护着咱们一样。”
清辞被他这朴实无华的话惹得微微一笑。她没有解释那道光其实并非出自她手——此刻说出古玉之事,对队伍并无实际益处,反而可能引起不必要的慌乱。但她暗暗决定,等到了安全之处,要好好探查这块古玉的秘密。
“大家先原地休整片刻,恢复一些灵力再继续走。”萧衍开口道,语气不容置疑。他还剑入鞘,走到清辞身边,压低声音,“你灵力透支不小,先服一枚丹药,我再替你渡一道剑意护住经脉。”
清辞没有拒绝。她从袖中取出一粒裴春和先前给的丹药含入口中,清凉的药力缓缓化开,沿着经脉流转,修补着那些刺痛的地方。随后萧衍的指尖轻轻抵在她背心,一道温润的剑意如细流般渡入她体内,裹住她几处受损的经脉,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铁壳。
她闭上眼,让那股温暖的力量在体内游走了一圈。药力与剑意彼此交融,四肢百骸的酸软缓解了大半。等她再度睁开眼时,队伍中的众人也已各自休整完毕,或坐或立,精神头明显比方才好了不少。
“走。”萧衍站起身,朝她伸出手。
清辞看着他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没有犹豫,抬手握住。掌心相交时,那股熟悉的温度又覆了上来,混着丹药的清凉和剑意的温热,说不出的妥帖。她借力站起,与他并肩走向通道前方。光罩随着他们的前进缓缓移动,像是撑开夜幕的一盏灯。
就在这时,通道深处又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声。但这一次,那声音不再令人心悸——清辞怀中的古玉微微发烫,一声一声地回应着那道嗡鸣,像远古的对话穿过层层光阴传来。清辞的脚步微微一顿,侧耳倾听片刻,低声道:“它在朝着那个方向……呼唤什么。”
萧衍没有说话,只望向前方那片愈发明亮的尽头。通道深处,五彩流光层层叠叠地分开,露出一座隐约的轮廓,透过翻涌的光芒望去,像是一道翼然而立的光门,门楣上浮动着与古玉表面如出一辙的古老纹路,安静地矗立在通道尽头,仿佛已经等待了很久。
清辞的呼吸骤然一滞。她察觉到,掌心中那块古玉的温度正在缓缓攀升,而那道光门上的纹路,也在同频闪烁,一明一灭,与古玉的心跳共振。
“大家小心。”她轻声开口,声音没有传向后方,像是只在说给自己和萧衍听,“这可能不只是出口。”
萧衍的手轻轻扣住她的指尖,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凛然的笃定:“嗯,也可能是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