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六年六月十二日,极北冰原。
沈清辞是在一阵刺骨的寒风中醒来的。她睁开眼,入目是灰蓝色的天幕,低垂在头顶,像是随时会压下来。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雪原,风卷着细碎的冰晶贴地而行,发出沙沙的响声。她侧过头,见萧衍已经醒了,正坐在她身侧的雪坎上,以灵力将一块冻硬的干粮烘软。他见她醒来,递了一小块过来:“吃点东西,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她没有推辞,接过来咬了一口。干粮尚有几分温热,入口带着淡淡的麦香。她一边吃一边环顾四周,记忆慢慢回笼:昨晚月圆之时,他们在冰裂谷深处启动了那方上古传送阵,青光大盛之后便失去了意识,醒来时已在这片冰原上。四周没有标志物,唯远处天际悬着一抹淡青色的穹光,像一道垂落的纱幕,又像天地尽头裂开的一线缝隙。
“那应该就是师尊手札中提到的‘门’。”她咽下口中的干粮,伸手指向穹光的方向,“从昨夜到今晨,它的位置几乎没有移动。我们朝那个方向走,应该没错。”
萧衍顺着她指的方向望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起身将羊皮袄的领口拢紧,弯腰替她拂去肩上落的一层细雪。他的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次,没有言语,却带着让人安心的沉稳。
两人简单收拾了行装,便朝穹光方向出发。冰原表面看似平坦,实则暗藏裂缝,稍不留神便会陷入冰隙。沈清辞以灵力探路,每走一段便停下来感知前方的冰层是否稳固。萧衍走在她身侧,步伐稳健,偶尔回头看一眼身后,确认没有东西尾随。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串黑色的影子。走近了才发现,那是几顶搭在冰岩背风处的帐篷,旁边拴着几匹浑身覆霜的雪地马。帐篷外有人影走动,穿着厚实的皮裘,腰侧挂着兵器,看上去像是行商或猎户。
沈清辞停住脚步,眯眼打量了片刻:“不是普通行商。你看那几匹马,鞍具的规制和寻常商队用的不一样,是军中常见的样式。还有帐篷门口那人的站姿,两脚分开与肩同宽,手护在腰侧——是练家子。”
萧衍点了点头:“先不急着靠近,绕过去看看。”
两人没有直接上前搭话,而是绕到距离帐篷约莫百步外的一处冰丘后暂歇,借着地形观察那边的情形。没多久,帐篷里又走出几人,围着一堆烧起来的兽粪火低声交谈。风将他们断断续续的话语送过来,虽然听不真切,但隐约能捕捉到几个词:“……往北……秘境……消息……”
沈清辞眉心微动。她压低声音:“他们也冲着秘境来的。”
萧衍没有答话,只是目光沉静地看着那几个人的方向。片刻后,他轻声道:“他们身上没有灵力波动,不是修真者,像是专门替人探路的斥候。背后应该还有人。”
话音刚落,远处天际忽然亮起一道微光。沈清辞下意识抬头望去,那光来自东北方向,细长如丝,在灰蓝天幕上划过一道弧线,随即隐没。那不是流星,更像是一枚传讯符在半空炸开时留下的灵光痕迹。
紧接着,西南方向的天际也闪过一道淡红色的光芒,比刚才那道更亮、停留更久。两道光一前一后相继出现,像是有人在以传讯符相互呼应。
“有人在发讯号。”沈清辞低声道,“不止一拨人。”
萧衍收回目光:“我们加快脚程。既然已经有人在前面探路了,沿着他们的足迹走,反而省事。”
他们继续向北前行。沿途的雪面上渐渐出现了越来越多的痕迹——杂乱的马蹄印、拖行的雪橇印,甚至还有几行奇特的脚印,印子深且整齐,不像是普通人留下的,每一步的间距和深浅几乎完全一致。
沈清辞蹲下身看了一会儿那些脚印,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灵力残留的痕迹。这脚印的主人至少已经到了炼气后期,甚至可能是筑基初期的修士。”
“修真者也来了。”萧衍的语气平缓,像是早已料到,“消息传得比我们预想的快。”
事实上,消息确实比他们预想的要快得多。
沈清辞和萧衍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启动传送阵的那一夜,极北冰原之上爆发出一道冲天的青光。那道光柱几乎照亮了整个冰原上空,方圆数百里内但凡有灵觉感知的人,都清楚地感应到了那股陌生而强大的灵力波动。
消息在一夜之间传开。
冰原边缘的小镇最先热闹起来。那些世代居住在雪照河镇和更北的猎人村落里的人,从没见过那么多外地人同时涌入。天亮之后,一批又一批便装骑马、背着长形包袱的人出现在镇街两端。他们操着不同的口音,穿着不同样式的皮裘,有的像行商,有的像猎户,有的则明显是修士打扮——道袍外罩皮袄,腰悬长剑或拂尘,目光锐利地扫过街面上每一个可疑的人。
镇上的客栈一夜爆满,后来的几拨人只能在民宅中借宿,甚至有人在镇口空地搭起了帐篷。镇上的豆腐坊老板老李头一边磨豆子一边对邻居嘀咕:“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生面孔。昨儿还有几个人来问我,说北边的冰原上有没有见过什么怪事。我一个磨豆腐的,哪知道什么怪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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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镇子不远的官道岔口处,几个穿短打、腰挎短刀的人蹲在路边,面前铺着一张破旧的羊皮纸。纸面上画着粗糙的线条,标注了山川河流和几条红线,看着像是一张地图。
“飞升秘境现世,这可是千年难遇的机缘!”为首那人嗓门不小,一边指着羊皮纸一边对围观的几人道,“兄弟我这可是花了重金从冰原深处探得了消息,秘境入口就在燕然山主峰正北百里之外的冰谷之中。这张地图标得清清楚楚,谁要是有灵石的,便宜卖了。”
围观者中有人嗤笑:“你这图要是真值钱,你自己怎么不进去?还在这儿卖图?”
“嘿,不是兄弟不想进,是兄弟修为不够啊。”那人嘿嘿一笑,“那秘境入口有禁制守护,凡人根本近不得身。我这不是把机会留给有缘人嘛。”
他嘴上说得热闹,围观众人中却有几个目光闪烁,暗暗记下了地图上的标注。像这样的“情报贩子”不止他一处,镇里镇外至少还有三四拨人干着类似的营生。真真假假的地图在各路人马手中流转,有人信以为真,有人嗤之以鼻,但越来越多的人朝着北方的冰原移动,却是无可争辩的事实。
与此同时,极北冰原深处,沈清辞和萧衍在一处冰脊背后停了下来。前方大约三里外隐约可见一道淡青色的光柱,比他们在远处看到的更加清晰明亮,像一根巨大的光柱直插天穹。光柱周围,空气微微扭曲,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光柱中缓缓流动。
沈清辞的目光落在那道光柱上,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那光柱之中蕴含的灵力,与她体内流淌的灵力隐隐呼应,仿佛血脉相连。她轻轻吸了一口气:“那应该就是秘境现世的征兆。师尊手札中提过,当秘境之门即将开启时,会有冲天光柱冲破天地屏障。我们赶上了。”
“光柱周围有人了。”萧衍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光柱外围的雪地上,影影绰绰可以看到十几道人影分散站立。有人身着道袍,有人裹着皮裘,有人负手而立,有人来回踱步。虽然相距尚远,看不清面容,但那股各据一方、互不靠近的疏离和警惕,隔了这么远都能感受到。
“不止一路人。”她轻声道,“玄风宗的人应该也到了。”
萧衍沉默片刻,声音平平:“先观察。不急。”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那是他们之间惯常的安抚方式,没有语言,却像一道无形的暖流注入她心口。她偏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平静,目光始终落在那道光柱之上,像一座岿然不动的山。她的心也定了下来。
两人没有急着靠近光柱,而是寻了一处背风的冰岩,暂歇下来观察。风从北面吹来,裹着细碎的冰晶,打在脸上有些生疼。沈清辞拢了拢羊皮袄的领口,从储物袋中取出舆志,又看了一眼光柱的位置,在空白页上记了一笔。
她收好舆志,正要说话,忽然掌心传来一阵微微的灼热。她低头一看,那只羊脂玉镯不知何时贴到了她的腕骨内侧,温润的玉面上泛着一层极淡的流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玉镯内部轻轻转动了一瞬,又归于沉寂。
她怔了一下,手指轻轻按住玉镯。良久,她慢慢松开手,抬头望向那道耸立在天际的光柱。
“师尊。”她在心中默默道,“我到了。”
风在冰原上呼啸而过,光柱静静矗立在天际,像一扇正在徐徐打开的门,等待着她和所有不远千里而来的人踏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