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祖没有回答。
它已经没有力气回答了。
古神血眼的碎裂带走了它一半的始祖本源。加上之前被秦长生拳拳打碎的血肉消耗，此刻的腐血始祖只剩下了全盛时期不到一成的力量。
万丈的残躯在继续萎缩。
八千丈。
五千丈。
三千丈。
血肉如同融化的蜡烛般从它身上不断滑落。每一滴落在大地上都腐蚀出一个深坑，但那些深坑的威力已经远不如最初了。
始祖在衰竭。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竭。
帝关城墙上的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一幕。
一个在上苍之上存在了不知多少纪元的远古始祖，正在他们的面前缓缓崩解。
苍雪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
泪水只是安静地滑过她苍白的脸颊，滴在城墙的石砖上化为了一小片冰霜。
她哭不是因为恐惧。
也不是因为感动。
她在想三万年前那些死在始祖法旨下的族人。
她在想她的母亲。
她在想那些在矿坑里挖了几十万年血神晶的苦工。
“终于……”她喃喃地说。
声音轻到连她自己都快听不见。
“终于有人能杀死你了。”
远方虚空中。
始祖的残躯萎缩到了一千丈。
它不再是那个遮天蔽日的十万丈血肉巨人了。
缩小之后的形态依然模糊不清，但隐约能看出一个人形的轮廓。一个由腐烂的暗红色血肉拼接而成的人形。
没有五官。没有面容。
只有那两团暗红到发黑的光还在充当眼睛。
但光芒已经暗淡了大半。
始祖的声音再次响起。
不再是之前那种震动天地的轰鸣。
沙哑。枯朽。如同风干了万年的老木在断裂。
“你是什么。”
秦长生悬浮在它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百丈。
一千丈对一丈。
秦长生没有回答它的问题。
“朕问你还有没有底牌。”
始祖沉默了两息。
“本座的底牌……已经全部用尽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始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没有愤怒。没有不甘。
只有一种活了太久的生物在面对终结时的疲惫。
“你杀了本座又如何。”始祖继续说。“上苍之上还有六座域。还有六尊始祖。就算它们现在不出手，等你动了它们的东西，它们也会来。”
“你以为你能杀七个？”
秦长生歪了歪头。
“你在跟朕讲道理？”
始祖的两团暗光微微跳动了一下。
“不是讲道理。”它说。“是告诉你现实。”
秦长生笑了。
笑容很淡。
“朕端了你的矿脉。你说要碾碎朕。”
“朕杀了你的嫡系。你说要灭了朕。”
“朕用你亲卫的皮做了旗子。你从棺材里爬了出来。”
“然后呢？”
秦长生抬起了右手。
鸿蒙本源在他的掌心中凝聚。
紫金色的光芒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然后你跪在了朕的面前。”
始祖没有说话。
秦长生的声音沉了下来。
“你说上苍之上有六尊始祖。”
“朕告诉你。”
“朕不只杀七个。”
“这片天地上但凡有一个人还在受苦——”
紫金重瞳的光芒骤然暴涨。
“秦家的仗就没打完。”
始祖的两团暗光在这句话落下的时候剧烈震颤了一下。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它从秦长生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
那东西不是杀意。
不是霸气。
是确信。
一种比始祖活了不知多少纪元都要坚定的确信。
这个渺小的生灵真的相信自己能做到。
而且它有做到的实力。
始祖沉默了很久。
久到帝关城墙上的人以为它已经失去了最后的意识。
然后它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笑。
“有意思。”
“本座活了太久，已经忘了什么叫做不怕死。”
“你让本座想起来了。”
暗红色的残躯开始加速崩解。
不是被攻击。
是始祖自己在放弃抵抗。
它将仅存的一丝意识凝聚在了那两团即将熄灭的暗光中。
“杀了本座之后，去腐血域。”
“本座的棺椁中有一块骨头。”
“那是上苍天地的钥匙之一。”
“你想知道上苍之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答案就在那块骨头里。”
秦长生的眉头微微一动。
“为什么告诉朕？”
始祖的笑声更轻了。
“因为本座也想看看……那些老东西被挖出来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笑声消失了。
两团暗光在同一时刻熄灭。
一千丈的残躯如同失去了支撑的泥塑，无声无息地崩塌。
暗红色的血肉碎片纷纷扬扬地飘落在废墟之上，每一片碎肉在接触到大地的一刻就化为了灰烬。
灰烬被风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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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都不剩了。
腐血始祖。
上苍之上七大始祖之一。
死了。
帝关城墙上。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持续了很长时间。
然后秦昊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始祖……死了？”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个事实。
一个始祖死了。
被秦长生亲手杀死了。
从正面击溃到最终崩灭，前后不到一个时辰。
苍雪的双腿终于支撑不住了。她沿着城垛缓缓滑坐在地上，极致冰封道体的寒气在她周身凝结成了一层薄冰。
她抬头看着远方虚空中那个站在废墟之上的身影。
紫金色的光芒在他周身流转。
黑金帝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背影不大。
但在苍雪的眼中，那道背影遮住了整片天。
远方虚空中。
秦长生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片空无一物的废墟。
始祖崩灭后留下的灰烬已经散尽了。
只在废墟的最中心位置，遗落了一颗拳头大小的暗红色结晶。
那是始祖的道果。
秦长生弯腰捡了起来。
结晶中蕴含的能量已经很微弱了，但法则的纹路依然清晰。
他把结晶收进了储物空间。
然后他转过身。
帝关的方向。
城墙上黑压压的人影映入眼帘。
秦长生的嘴角动了动。
他朝城墙的方向飞了回去。
刚落在城头上，秦昊就窜了过来。
“神子！神子！那始祖临死前说了什么？我在城墙上没听清！它是不是求饶了？”
“没有。”秦长生说。
“那它说什么了？”
秦长生看了秦昊一眼。
“它说棺椁里有块骨头。”
秦昊一愣。
“骨头？什么骨头？”
秦长生没有回答。他看向了秦无敌。
“老祖。”
“在。”
“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一天。”
秦无敌点了点头。
“然后呢？”
秦长生的目光越过帝关的城墙，越过灰败的荒原，落在了腐血域的方向。
“然后。”
“朕要去腐血域走一趟。”
秦无敌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始祖都杀了，还去腐血域做什么？”
秦长生没有解释。
他转头看向了城墙角落里坐在地上的苍雪。
苍雪被他的目光触到，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秦长生开口了。
“上苍之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苍雪一怔。
“什么意思？”
“灰败的天。枯死的地。始祖腐烂的躯体。”秦长生的声音放慢了。“上苍之上不应该是这样的。”
苍雪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她沉默了几息。
“苍雪不知道。”她说。“苍雪出生的时候，上苍之上就已经是这样了。”
“但我母亲跟我说过一句话。”
秦长生看着她。
“她说——”苍雪深吸了一口气。“上苍之上曾经有过光。”
“后来始祖们把光吃了。”
帝关城头上安静了下来。
秦长生的紫金重瞳中映出了远方那片灰败到极致的天际线。
他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了身后的秦问天、秦昊、秦荒。
三个人同时看向了他。
秦长生的声音不大。
但每一个字都如同钉子一样砸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始祖把光吃了。”
“那朕就把始祖吃了。”
“把光还回来。”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了腐血域的方向。
“腐血域的棺椁里有一块骨头。那是上苍天地的钥匙。”
“朕要去拿。”
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你们谁跟朕走？”
秦昊第一个开口。
“废话！”
秦问天把巨剑往肩上一搁，嘿嘿笑了。
秦荒沉默地检查了一下腰间的短刀。
然后点了点头。
秦长生笑了。
他转过身，面朝腐血域的方向。
身后是帝关。是百万将士。是鸿蒙世界树撑起的一片紫金绿洲。
身前是灰败的荒原。是始祖的残域。是上苍之上那些还沉睡在棺椁中的远古巨物。
风从前方吹来。
带着腐血域残留的腥臭气息。
秦长生迎着风，迈出了第一步。
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
远在千万里外的怨骨域深处。
那团一直在旁观的灰白色意识波剧烈跳动了两下。
“腐血……死了？”
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意识波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夹杂着颤抖的低语。
“它说的是真的。”
“它真的能杀始祖。”
灰白色的意识波急速收缩，缩回了怨骨域最深处的枯骨王座中。
王座上方那具干枯到几乎透明的庞大骨架的眼眶中，两团灰白色的光芒首次出现了闪烁。
那是恐惧的闪烁。
一个活了不知多少纪元的远古始祖。
第一次感受到了来自一个后辈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