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城西侧,山林之外。
拂晓的残雾还未彻底散尽,湿漉漉的枝叶间挂满了晶莹的水珠,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松脂与泥土的清香。
苏合骑在马上,沿着山道缓缓前行。
她已经在城外搜查了数日。
城北三条可以供人马通行的山道,城西两处适合设哨的隘口,都已派人反复查看。
几处疑似人工修整过的旧路仍然没有确切结果,既看不出明显的近期通行痕迹,也找不到足以证明它们与墨家有关的东西。
越是如此,她越觉得不对劲。
若只是寻常山路,何必费这么多工夫隐藏?
正当她凝神思索之际,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苏合秀眉一挑,抬眼望去。
山道尽头,一匹高头大马正沿着林间小路疾驰而来。
马上骑士穿着普通的深色衣袍,腰间佩刀,背后还挂着一个不起眼的行囊。
那人似乎也看见了她,略微一顿,旋即毫不犹豫地一拽缰绳,强行调转马头,试图钻入另一条岔道。
苏合眼底掠过一丝精芒。
这个时候,谁会从山里往外赶?
她没有急着挥鞭猛追,而是先观察了一眼对方的坐骑。
马匹毛色油亮,四肢修长,奔跑时步幅极稳,看着跟西凉送到凌云军军中的马很像啊?
苏合嘴角微微一动,“哦?”
她一夹马腹,追了上去。
对方显然也察觉到了身后的人。
起初,他还试图借着山道的弯曲甩开追兵,可苏合的骑术已经在李恪的磨炼加训中提升了许多,所以始终咬在他身后。
两匹马一前一后,转眼便穿过了两道山弯。
眼看着双方的距离被压缩得越来越近,逃窜那人眼底闪过一丝戾气,竟猛地勒住马缰,半转过身子。
寒光一闪。
一柄飞刀直奔苏合面门而来。
苏合瞳孔微缩,猛地一拉缰绳。
马头向侧方偏去,飞刀擦过她的肩侧,钉进身后的树干。
她低头看了一眼,随即抬起头。
这一下,她便知道对方不是个普通的传信兵了。
寻常传信兵即便会骑马,也未必有胆量在被追上时回身出刀。
更何况那一刀来得又快又准,分明是想直接逼她坠马。
苏合拔出斩马刀,“哼,还挺厉害的嘛。”
她不再留手,双腿疯狂扣击马腹,速度再度飙升。
那人见状,忽然加速,径直冲进了右侧的山林。
苏合追出几步,目光扫过前方错综复杂的林木,心头不由得猛地往下一沉。
不对!
这人恐怕不是慌不择路,而是蓄意把她往林子深处引!
苏合没有贸然纵马深入,而是迅速抬起左手,将挂在胸前的竹哨凑到唇边,用尽力气吹响。
尖锐高亢的哨音瞬间刺破树冠,惊起无数飞鸟。
片刻后,远处传来另一声回应。
听到斥候队的信号,苏合悬着的心稍稍落定,立即崔马向前。
既然对方想引她进林子,那她倒要看看,这里面究竟藏着什么。
两匹马一前一后,迅速钻入山林。
树木渐密,地面也变得崎岖起来。
那人不断借着树木遮挡身形,偶尔回头观察苏合的位置,似乎在确认她有没有继续跟上。
苏合看得清清楚楚。
她没有急着追近,而是将距离控制在自己能够应对的范围内。
又往前搜寻了数十丈,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出现了一段异常平整的山间小道。
道路两侧的杂草被清理过,几块石头整齐地垒在坡边,显然不是完全未经人手的荒山。
苏合心头一动。
就在这时,那人再次回头。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他似乎终于确认苏合已经追进了自己预想的范围,眼中掠过一丝急切,随即猛地一夹马腹,朝前方冲去。
苏合冷笑,“果然有东西。”
她忽然放慢半步,目光飞快扫过两侧林木。
如果这里真的布下了机关陷阱,盲目追击无异于自寻死路。
可那家伙眼看着就要钻出这片人工修整的山道了。
苏合一咬牙,左手虚握,右手蓄力,将手中的斩马刀当成投掷的飞斧,猛地脱手掷出!
刀锋没有飞向骑手,而是直奔对方坐骑的前腿。
几乎是在刀锋脱手的同一刹那,左侧隐蔽的草丛里骤然响起一声弓弦崩响。
咻——!
一支暗箭破空而来。
那人反应极快,立刻伏身躲避,手中缰绳猛地一扯,马匹向旁侧偏去。
然而这一偏,恰好让它避开了最危险的箭锋,却没能完全避开迎面飞来的斩马刀。
马匹嘶鸣一声,前腿受创,整个身子骤然失去平衡。
那人猝不及防,直接从马背上翻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他滚了两圈,捂着胸口发出痛苦的惨哼,然后吐出一口血来,立即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苏合已经策马冲到近前。
她俯身一把捞起插在地上的斩马刀,手腕一转,刀锋重新握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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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她猛地一勒缰绳,“吁——”
马蹄在那人身前停住。
苏合坐在马背上,斩马刀指着他的胸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把东西交出来!”
那人喘着粗气,没有说话。
林间又传来马蹄声。
一道身影从侧方绕了出来,背上负着复合弓,正是哑巴。
他看了一眼倒地的传信兵,又看了看苏合。
苏合朝他挑了挑眉,抬下巴点了点前方的林子深处,“这人一路把我往这里引,前面肯定有问题。”
她抬手指向林子深处。
“去跟阿树队长说一声,让斥候队往深处探一探,也许藏着什么东西,但千万别大意,可能有机关陷阱。”
说话间,她一直盯着地上的传信兵。
果然,在听到“机关”两个字时,那人的脸色有一瞬间僵硬。
虽然很快便恢复了正常,却没有逃过苏合的眼睛。
苏合心里顿时有了数。
这里确实藏着东西。
哑巴皱起眉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嗯。”
他当即利落地调转马头,原路返回去找阿树队长复命去了。
苏合早已习惯了哑巴惜字如金的性子,所以重新低下头,“现在可以说了吧?”
传信兵仍旧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苏合耐着性子等了数息,见他没有任何反应,眉毛一挑,“喂,我问你话呢!”
对方依旧不答。
苏合失去了耐心。
刀锋一转,直接砍入他的腿部。
“啊——!”
凄厉的惨叫骤然响起。
传信兵疼得整个人蜷缩起来,抬头怒视着她,“你这个疯女人!”
苏合嫌弃地翻了个白眼,理直气壮道,“你不听我话,我当然要砍你了啊。”
传信兵疼得浑身发抖,捂着伤口,嘴里断断续续地咒骂着污言秽语。
苏合充耳不闻,正准备吹响竹哨呼叫附近的飞羽营兵士过来收网,眼角余光却敏锐地捕捉到对方藏在身侧的右手正极其隐蔽地向裤管里摸去。
苏合眼神骤冷。
她想也没想,直接翻身下马,一脚踩住对方受伤的小腿骨,“还想动?”
“啊——!”传信兵惨叫出声,当场疼得白眼一翻,活活晕死过去。
苏合蹲下身一摸,果然,他的裤管里藏着个匕首。
她伸手将匕首抽了出来,在手里掂了掂。
匕首虽短,但放血槽和开刃极其考究,不像是寻常军伍中发给普通士兵的普通货。
“哟,东西还挺不错嘛!”
她顺手将匕首收进自己的腰袋。
苏合看了他一眼,确认人还活着,这才吹响竹哨。
不多时,几名飞羽营士兵从林外赶来。
“苏统领!”
苏合冲他们招了招手,“快先给他包扎,别让人死了。”
“再仔细搜一遍,身上、衣服里、鞋底,全都检查清楚。”
两名士兵立即下马,分头搜查。
很快,其中一人从传信兵贴身的衣襟里摸出一封密封的书信。
“统领,找到了!”
他双手将信递了过来。
苏合接过书信,仔细看了看封口。
信封上有明显的官式标记,纸张也比寻常书信厚实许多。
她认得大燕官文中常用的一些字,却无法完全看懂上面的标记。
不过,既然对方宁可冒险引她进入山林,也不肯让她靠近,那么这东西的重要性便不言而喻。
苏合不动声色地将信收进怀里,“行了,把人带回去,交给青禾处置,暗影司有的是法子让人开口!”
“是!”
士兵们迅速将传信兵固定在担架上,准备送出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