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京城热得像被扣进了一口蒸锅里。
什刹海的蝉叫了一整个夏天也不嫌累,柳树叶子晒得打了卷。
柏油路面被太阳烤得发软,踩上去能留个浅浅的鞋印。
王简坐在东厢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林薇刚送来的开业方案。
旁边摞着三封信——《人民文学》李老的约稿函、《京城晚报》吴志远的连载催稿、青年出版社郑朝阳的新书计划询问。
三封信的封口都还粘得严严实实,他还没来得及拆。
不过想一想也能猜出来,肯定是催稿的。
算起来,他已经快三个月没正经写过东西了。
不是不想写——是脑子里被奶茶配方、消防验收、员工培训排班表塞得满满当当。至于小说的事,早就被忘到天涯海角去了。
“哎,想要搞文学,就不能搞事业。”他自言自语地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候,电话响了。街道办转过来的,香港长途。
第一个电话是陈永宝打来的。
他的声音隔着几千公里传过来,夹杂着电流的嘶嘶声,但那股兴奋劲儿还是清清楚楚地从听筒里往外冒。
“王先生!《莲花楼》繁体版销量突破二十万册啦!”陈永宝在电话那头几乎是喊出来的,背景音里能听见印刷厂的机器轰隆声,“二十万册!除了金庸和古龙,没有其他武侠小说卖到这个数!书店天天补货,永宝书局仓库清空了两次。
你这本书,已经是今年香港最畅销的武侠小说——不是之一,是最畅销那本!”
王简握着听筒,靠在椅背上。窗外的知了忽然不叫了,像是也被这个数字震住了。
二十万册。
在另一个时空,二十万册畅销书不算稀奇。
可这是1982年的香港——一个只有几百万人口的城市,一本大陆作者用简体字写完、再翻成繁体竖排的武侠小说,能卖到这个数字,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王先生,我想问下你下一部武侠的计划,《明报》副刊那边已经在问了。
读者来信堆满了我办公桌,你什么时候能交新稿?”
下一部。
王简揉了揉眉心。
《人民文学》《京城晚报》《当代》都在等。
李老那边他已经拖了两个月——以前可从来不敢拖李老的稿子。老头每次打电话来语气倒是不急,只是说:“小王啊,稿子的事你先忙着,我就是问问。”可越是这种语气,他越觉得心虚。
“陈老板,不瞒你说,我最近在忙那个奶茶馆兼书吧,把家底全押进去了。
天天盯装修、跑工商、培训员工,实在腾不出手写新的。
等熬过这阵子,开业稳下来,我就动笔。”
陈永宝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笑起来:“王先生,写作才是你的主要事情,你可不能为了奶茶店就忘记写小说了。
我等着你的新书,但别让我等太久——香港读者的记性很好,可他们的耐心很短。”
挂了电话,王简还没来得及起身,电话又响了。这回是徐可。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股风风火火的劲儿:“王先生!《莲花楼》定档八月十号上映,铜锣湾总统戏院首映礼。
我想请你飞回香港参加——你是原作者,这部戏的剧本也是你写的,你不在场,首映礼不够分量。”
王简沉默了一会儿。
八月十号——简影时光正好定在八月十五开业,现在正是最后的冲刺阶段。
林薇每天盯在工地上,段师傅带着工人通宵赶收尾,他这个当老板的要是这时候飞香港,实在说不过去。
而且说句心里话,他也确实没力气再跑一趟了。
“徐导,首映礼我去不了,我这边铺子马上要开业,实在脱不开身。”
“那你就不看自己第一部戏上大银幕?”徐可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更多的是遗憾。
“徐导,不好意思,实在没办法。要是时间不这么凑巧,我肯定参加首映礼嘛。”王简握着听筒,窗外什刹海的湖光正被午后的太阳照得波光粼粼,几只野鸭在水面上排成一行缓缓游过,“那部片子就拜托你了。等忙完这阵子,我请你来京城喝酒。”
徐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吐了一口气:“好。我让你在京城也看得到首映——我安排人把拷贝寄去京城,等你开业之后记得看啊。”
放下电话,王简在藤椅上坐了很久。
窗外那几只野鸭已经游远了,湖面上只剩一圈一圈的涟漪慢慢散开。
他把林薇那份开业方案重新拿起来,翻到待办事项那一页,在“四楼放映室”旁边用红笔圈了一下,批了两个字——拷贝。
然后他把那三封还没拆的信拿过来,一一撕开封口。
王简也是服了——都在京城,他们不打电话,一个个都写信。
难道是因为电话费太贵了?
李老的字还是那么工整:“小王同志,《人民文学》下一期的散文专栏还空着,你要是有空就写一篇,题目不限,长短不拘。”
吴志远的信更短,就几行字:“《京城晚报》副刊最近稿荒,《莲花楼》连载结束已经快一个月了,你的下一本武侠什么时候写?”
郑朝阳的信最厚,里面夹了一份新书选题计划,扉页上写着:“王简同志,《莲花楼》已经排版完成,月底开始全国发售。”
他把三封信并排放在桌上,拧开钢笔,铺开一张新稿纸。笔尖悬在纸面上顿了片刻,然后落下去。
不是武侠,不是散文,是一份简影时光的饮品菜单草稿。
菜单写完,他又铺开一张稿纸,在上面写下一行字——《简影时光开业致辞》。
洋洋洒洒写了几千字的开业致辞,王简终于松了一口气。
心里却想着:忙完这段时间,下一部小说应该提上日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