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案会,是在战区会议室开的。
桌子不大,人坐得端正。冯组长念定案结论,念了二十分钟,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
杜远舟撤职。数据化训练中心涉及项目经费核算问题,相关责任人记过,一名移送核处。
结论念到一半,杜远舟忽然抬手,打断了冯组长。
等一下。他说,我申请复核——利刃的账,核得那么快,我有理由怀疑他们提前做了手脚。姜遥那个加密包,来源在我们数据中心内部,也可能是别人伪造的。
会议室里,气氛一紧。有人低声议论起来。
冯组长放下文件夹,看着他,语气很平:你要复核,可以。利刃的账,是孙小飞从原始端口一条条拷出来的,时间戳跟你们服务器的日志对得上;姜遥的加密包,原始数据在你们自己机房的备份里,我们封存的时候,封条完好。你要复核哪一条,现在提。
杜远舟沉默了很久。末了,他靠回椅背,不再说话。
念完,冯组长合上文件夹:以上结论,报战区党委审定,即日生效。
杜远舟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摘了眼镜,放在桌上,声音干涩:我接受。
散会的时候,秦北辰走到门口,杜远舟忽然叫住他:秦队长。
秦北辰回头。
这份账,杜远舟说,你送了三年?
十年。秦北辰说,记了十年,送出去一天。
杜远舟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句:……你比我狠。
不是我狠。秦北辰说,是账狠。你把兵当变量算,算出来的账,迟早要还。我只不过,替你把它送到该算的地方。
杜远舟把眼镜戴上,站起来,从他身边走过去,没再说话。
赵铁山在楼下等着,看见秦北辰出来,把人拉到一边:定完了?
定完了。
杜远舟撤职,影子队呢?
解散。秦北辰说,队员不背锅,转正常建制。冯组长说,他们是被系统带偏的,兵本身没毛病,哪来哪去,回原单位重新当兵。
赵铁山叹了口气:都解散了,那帮队员,往后路不好走。
路走不走得好,秦北辰说,看有没有人扶一把。
回到利刃,天已经擦黑。秦北辰没回宿舍,进了战术室,把灯打开,坐下——从抽屉里,取出几张信纸。
赵猛扒着门缝探头:哥,你都立功了,还写啥?报案材料?
推荐信。
推荐信?!赵猛挤进来,你给谁写?
给影子队那帮解散了的兵。秦北辰说,人手一封,推荐他们到各旅,从普通兵重新当起。
赵猛嗓门一下高了八度,他们可是跟着杜远舟搞第二套系统的!你给他们写推荐信?!万一他们明儿又跟人干起来了,你脸上不挂架吗!
挂架?秦北辰头也不抬,他们是兵。兵被系统带偏了,那是系统的错——兵本身,还是好兵的底子。我不写推荐信,他们回去,处处顶着第二套系统的帽子,谁肯带他们?
那你也别自己写啊!赵猛说,让赵旅长出个面,往各旅打个招呼不就行了?
打招呼是压人。秦北辰说,推荐信是交人。压人,人家心里不服;交人,人家心里清清楚楚——这兵,是利刃推荐来的,错不了。
赵猛蹲在门口,不吱声了。秦北辰伏案写了一张又一张。写到最后一张,他停了停笔,落款时,多写了几个字。
第二天,影子队解散,队员们收拾东西,回原单位报到。
秦北辰托吴迪,把那摞推荐信,送到每个队员手里。
解散的队伍,在岭南大院的操场上集合。队员一个个上前,领走自己的档案和信。有个瘦高个的队员,拿着信,看了半天,又抬头看了看站在操场边的秦北辰,忽然小跑过来,敬了个礼:
秦队长。
你还记得我?那人说,我是影子队的,三年前的选拔——我,我是被刷下来的那批。
记得。秦北辰说,你被系统换下场那天,是个好兵的底子。
那个瘦高个的眼眶,一下就红了。他攥着那封信,攥得紧紧的,半天说不出话。
回去好好当兵。秦北辰说,把以前欠下的路,一步一步走回来。走回来了,再到利刃来找我——我教你蹲久一点。
那人立正,把信往怀里一揣,跑回队伍里。
解散的队伍,一辆一辆车,开出岭南大院。
赵猛从食堂那边跑过来,远远就喊:哥!王大勺让我来问——庆功的锅,支不支?
秦北辰说。
支多大锅?
看情况。秦北辰说,小锅,够一碗面的料。
一碗面哪够功臣庆功的啊?!
庆功庆的不是功。秦北辰说,庆的是账清了。账清的日子,一碗面,比十桌席踏实。
赵猛没听懂,又记下了,回头冲着食堂方向喊:王大勺——小锅!一碗面的料!
听见了!食堂那边传来王大勺瓮声瓮气的一嗓子,明儿一早就开火!辣酱管够!
吴迪站在秦北辰旁边,看着那些车,叹了口气:哥,你说他们回去,能重新站起来不?
站不站得起来,看他们要自己走几步。秦北辰说,推荐信我给到门口了,往后的路,谁也替不了谁。
那你图啥?写了那么多信,收了那么多字。
图他们好好当兵。秦北辰说,图这封信,写的不只是名字——是告诉各旅,这些兵,我带过账,账上没毛病,可以放心用。
吴迪愣了半天,忽然说:哥,你今天这些话,我记一辈子。
记啥?秦北辰蹲下来,记我蹲着写信用吗?
俩人正说着,赵铁山的电话来了:北辰,最后一个事儿——杜远舟撤职以后,岭南数据化训练中心,要收编改制。战区问,你有没有想推荐的人,去接手数据线?
秦北辰想了想:
姜遥。秦北辰说,她蹲了七年,比谁都懂,数据是给人用的。让她牵头,那条线,不会再把人当变量算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行,我去报。
挂了电话,秦北辰坐在老槐树底下,把兜里那本旧本子摸出来,在最后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落了一行字:
账,落地了。推荐信,交出去了。数据线,也该归位了。明天,太阳照常升,跑道照常蹲。
先吃饱。他对吴迪说,吃饱了,好把这页翻过去。
远处,解散的车队已经走远。
岭南大院的公告栏上,那份大红通报,还在风里,安安静静地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