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远舟那杯茶,凉了以后,又续了第二杯。
第二杯续上来的时候,屋里的气氛,已经换了一副模样。杜远舟不再绕弯子,他把话挑明了:小秦同志,我就直说了。你手里那些东西,我都知道。夜视仪,假账仓库,标准化评估,还有所谓的——你一件一件攒着,攒了这么久,是想在哪儿爆?
不爆。秦北辰蹲着,我就是来喝茶的。
你别跟我打太极。杜远舟敲了敲桌子,我明着告诉你,特殊个体单列管理,是战区批准立项的合法工作。你查的这些,都是在查一桩合法的工作。
秦北辰听完,不慌不忙地开口:杜主任,我在查一桩合法的工作?
杜远舟说。
那好。秦北辰说,合法的工作不怕查。您怕的,是查出来不合法的部分。
话音落地的瞬间,屋里送茶的参谋,正端着一杯新茶进来。他听了个尾巴,手一抖,茶杯里的水晃了三晃,差点泼出来。
慢着点。秦北辰抬眼看了他一眼,茶是好茶,别糟蹋了。
那参谋端着茶,战战兢兢地放到杜远舟面前,赶紧退了出去,带门的时候,手还抖了一下。
杜远舟的脸色,沉了下来: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秦北辰说着,从怀里掏出几样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夜视仪那条链的调拨记录,假账仓库的出入库底单,标准化评估的底稿,还有——汉城物流园那三行清单。杜主任,您看看,哪一样,是合法工作该有的样子?
杜远舟没有伸手,只看着那几样东西,半天没说话。
您不看?秦北辰说,那我念给您听。
他翻开调拨记录那一页:这一页,写的是一批夜视仪的调拨。可货,没到过任何一个连队。它去了哪儿?去了一个培训公司。您说,培训公司,要夜视仪干什么?
培训。杜远舟说,模拟训练。
模拟训练,用得着真货?秦北辰说,我当年带新兵,用模型,用胶带捆的,都练得好好的。你们用真货,练的是兵,还是练的账?
杜远舟没有接话。
秦北辰又翻开假账仓库那页:这一页,出入库的底单,日期对得上,货对不上。进库房的是一批,出库房的是另一批。中间那一截,去哪儿了?
屋里没人接话。
去哪儿了,您知道。秦北辰说,您不知道的,是我把这页,跟姜遥那头的时间链,对上了。几点几分,谁签的字,谁递的话,一步一步,走得清清楚楚。
杜远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两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还有这页。秦北辰点了点评估表底稿,又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铺开,杜主任认识这个章吧?战区纠察协助授权。查师旅级线索用的。我这本子,您要是嫌不够官方,这张纸,够官方了。
授权书?杜远舟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拿到有一阵子了。秦北辰说,一直没用,就是怕惊着您。今天这杯茶喝到这儿,我寻思,也该亮一亮了。省得您觉得,我在跟您玩过家家。
杜远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小秦同志,你这套东西,准备得挺齐全。看来今天,你是不打算善了了。
善了不善了,看您。秦北辰说,您善了,我善了。您不善了,我蹲着,也陪您把招数过完。
你这是在威胁战区干部。杜远舟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不敢威胁谁。秦北辰说,我是纠察。纠察的规矩就一条——账得平。谁的账不平,我就坐在谁的门口,把茶一杯一杯续下去。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秦北辰把授权书重新叠好,收回怀里,又点了点桌上那页评估表底稿:特殊个体,单列管理,专人维护。维护到汉城,维护出一支没有名字的队伍。杜主任,您听说过影子队吗?
杜远舟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看来您听过。秦北辰说,那您也该知道,这支队伍,现在在动别的旅。
你从哪儿听说的?
从您那杯茶里。秦北辰说,您这茶,端到哪儿,哪儿的账,就得翻一翻。我来之前,翻了翻您的账。来之后,也想请您,翻翻我的本子。
他说着,把那本旧本子,往杜远舟面前推了推:这本子上,记着三十九个人的名字。每一个,都是被过的兵。您要是觉得,这三十九个人,处置得都合法,那您就把这页签字。
杜远舟看着他推过来的本子,没有接。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挂钟的滴答声。
秦北辰也不催,就蹲在那儿,等着。他蹲得很稳,像一棵扎了根的树。那本本子,躺在桌面上,白纸黑字,等着一个人来认。
半晌,杜远舟才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凉意:小秦同志,账,不是这么平的。你把账摊得越开,想捂账的人,就越要动真格的。
那就动。秦北辰说,我蹲着,正等着呢。
那杯续了第二遍的茶,在杜远舟手边,又凉了。他没有再续第三杯,只把那本本子,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