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确认报告还没传回来之前,秦北辰在营区多待了两天。
白天照常带兵,晚上照常在战术室门口摆一条长凳。王大勺见他饭点老晚,干脆端着一锅姜糖水过来,一探勺就往他杯子里添:跟那些较啥劲?人累到骨头缝里,就得灌口甜的。
王叔,跟它较劲,先得有力气。秦北辰接过杯子,您这糖水,就是我的力气。
嘴服了,人才服。王大勺一拍围裙,我这人不懂什么大数据,就懂一个理——两口热糖水下去,天大的事,也得先缓一缓。
嗯……也行。秦北辰喝了一口,先吃饱,别的,慢慢来。
会议结束后第三天,温知远通过加密渠道,传回了一份简短的确认报告:
已确认:计划的三百个城市试点中,至少六十个城市的HR系统,已接入的数据接口。数据采集端,主要分布在制造业、物流业、互联网服务业。个人评估模型的输出结果,已用于员工招聘、岗位晋升、绩效评估。试点范围,仍在扩大。
六十个城市……秦北辰握着那份报告,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比他预想的,更快。更广。
他把报告放回桌上,摩挲了一下手机壳,低低自说:摊子铺得大,自己也够忙的。行,账慢慢算,兵不能荒——先看清楚,这头的水有多深。
傍晚,赵猛端着两碗糖水推门进来,往桌上一搁:王大勺说了,糖水治夜熬,务必送到战术室。
秦北辰头也不抬:先撂着。
辰哥,你这两天看材料,看得快把眼睛抠进纸里了。赵猛往椅子上一坐,你们那些的事我搭不上手,就记着一个理——别把兵熬黄了。
知道了。秦北辰这才端起碗吹了吹,糖水收下,账慢慢算,兵不能荒。
赵猛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一句:还有,许晓白让我问你,他昨儿把辣酱瓶认成奖品那事,到底还罚不罚?
告诉他不罚了。秦北辰说,那瓶酱,我替他收着充公,算半个月的收据。
同一天晚上,他的私人手机,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没有来电显示,没有归属地,只有一片沉寂的空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沙哑的男声,说了一句话:
你开会那天讲的东西,有人听到了。
他们也听到了。
秦北辰握着手机,没有立刻回答。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那个声音说,重要的是——你讲完之后,有人在内部系统里,发了一条通知。通知的内容,是把你列为重点观察对象
晨光系统,标记了。
标记我?
对。你在会议上的发言,被录了音,传回了的评估中心。他们用模型分析了你的讲话内容,得出的结论是——高风险个体,建议持续跟踪
你已经被他们,放进了数据管理名单。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就是那个在评估中心,负责处理高风险个体名单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叫凌云,在的评估中心,做数据分析师。我每天的工作,就是处理那些被系统标记为高风险的人——查他们的背景,分析他们的行为模式,然后决定:是需要,还是需要。
我以前,从来没有对自己处理过的名单,产生过怀疑。但那天,我看到了你的名字。
我看了你的档案——四次退伍,四次被拉黑,五次入伍。你被标记过很多次,但每一次,你都回来了。
我忽然想——如果系统真的那么准,那么你,应该早就不在部队了。
但你还在。
所以,我决定,给你打这个电话。
秦北辰听着电话那头,那个自称的人,一字一句地说完。
你打这个电话,不怕被他们发现?
凌云说,但更怕,有一天,我看到自己亲人朋友的名字,出现在我处理的名单上。
你愿意帮我做什么?
我可以,定期把内部,那些被标记为高风险的名单,匿名传给你。凌云说,但我不确定,这些名单,你能用来做什么。
能用来做一件事。秦北辰说,证明——这套系统,不是在管理风险,而是在筛选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证明?
你先把名单传给我。秦北辰说,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但这通电话,之后不要再打了。秦北辰说,下次联络,你换个方式——把名单,放在我上次收信的地方。
我明白了。
电话挂断。
秦北辰握着手机,坐在战术室里,看着窗外浓浓的夜色。
晨光……你把我标记了。
那就标记吧。
正好——我也想看看,你这套数据管人的系统,到底能管住多少人,管不住多少人。
他放下手机,拿起那份名单,在灯下,又看了一遍。
六十个城市……
比我想的,更快。更广。
但——
也比我,更早暴露了。
熄灯前,手机又震了一下。赵猛发来一句:糖水喝完了,事办得咋样?
秦北辰回:办了一半。剩一半,明天接着办。
那您早点睡。我盯着新兵晚点名呢,这帮小子见糖水,眼都直了。
盯归盯。秦北辰顿了顿,算账的事,我来。
他收起名单,站起来,熄了灯。
夜色里,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利刃宿舍楼还亮着的那几盏灯,低声说了一句:
你们管住了数据,管不住人。
人,是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