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秦北辰在食堂跟赵猛碰了个头。
王大勺掀开店门帘,端出一碟刚出锅的辣酱,往桌上一墩:夜路难走,垫一口再走。嘴服了,人才服,别饿着肚子去办你那件大事。
赵猛抄起筷子就想去夹,被秦北辰一把按住:这是我的。
辰哥,办正事要紧,您还惦记一碟辣酱?
正事更要紧的是——秦北辰往怀里揣了个保温盒,温主任一把年纪,下半夜还要陪我熬夜看材料,空手登门,不像话。
赵猛吸了口凉气:您这是去谈机密,还是去串门?
两样都算。秦北辰说,先吃饱,账慢慢算。
那盒里装的,到底是辣酱还是糖水?
糖水。秦北辰说,王大勺熬了一下午。嘴服了,人才服——老话不骗人。
赵猛琢磨了半天,忽然乐了:懂了。拿糖水去人,跟白天带兵,一模一样。
温知远的院落,灯一直亮到凌晨。
秦北辰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温知远戴上老花镜,用裁纸刀小心地拆开封口,把里面的文件抽出来,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第三页,他的手,停住了。
秦队长,你过来看看这个。
秦北辰凑过去,看见那页纸上,印着一张全国地图,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点——每一个红点,代表一个计划覆盖的城市。
不是三十个城市。温知远的声音,低沉得像压着什么,是三百个。
三百个城市……秦北辰低声重复了一遍。
不止。温知远翻到下一页,是一张数据流图——从企业HR系统、学校评估系统、医院健康档案、公共交通记录、网络行为数据……所有数据,全部汇聚到的中心服务器,经过模型分析后,输出为一份份个人评估报告。
他们不是要筛选特殊个体,他们是要给每一个人,从出生到死亡,都建立一个数据画像。然后,根据这个画像,决定这个人,适合做什么,不适合做什么,该被还是。
这已经不是数据管人了。温知远放下文件,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这是——数据定义人。
你定义了谁,谁就是谁。
秦北辰沉默了一会儿,拿起那叠文件,翻了翻后面的内容。翻到一半,他了一声,把文件放回桌上:温主任,这三百个城市,要我一个一个蹲过去,够我和利刃蹲到退休了。
你不用一个一个蹲。温知远说,你只要把方向讲清楚。
也是。秦北辰搓了搓脸,蹲着惯了,差点忘了——带兵要紧,账得一层一层算。
的五年计划,分成三个阶段——第一阶段,完成数据采集网络的搭建(已基本完成);第二阶段,建立全国统一的个人评估模型(进行中);第三阶段,推动政策层面的数据评估标准,让这套系统,成为社会管理的默认工具
他们连第三阶段,都计划好了?
计划好了。温知远说,而且,他们已经在部分城市,开始了第三阶段的试点——以人才评估为名,跟当地政府合作,把数据画像,用在了公务员招录、企业招聘、学校招生等领域。
也就是说,他们已经在用这套系统,决定一个人的了。
屋里,沉默了很久。
温主任,这份计划,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打算——先把它,完整地复制一份,送到总部情报部门的退休老同事手里。让他们,用他们自己的渠道,去验证这份计划的真实性。
然后呢?
然后——温知远看着他,就需要你这样的人,在明面上,做点什么了。
明面上?
对。暗线,我来走。明线,得你来走——你是三军纠察,你是全军冠军,你是带兵实录的作者。你在明面上说话,比我管用。
你希望我做什么?
我希望你,在下一次战区高级别会议上,把这套系统,作为一个议题,摆到台面上来。
不是举报,不是指控——是作为一个值得关注的现象,提出来,让上面的人,自己看到,自己警觉。
秦北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可以。
但你得给我一点时间——把这份计划,吃透。
我等你。温知远说,一周,够吗?
秦北辰把那份文件,小心地收进文件袋,站起来。
温主任,这份计划,我先保管一周。一周后,我带着它,来战区开会。
你打算在会上讲什么?
讲——数据,管得了人,定义不了人
温知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我等你一周。
秦北辰走出院落,夜色正浓。
才走出几步,手机震了一下。许晓白发来语音,压着嗓子:辰哥,赵班长半夜查铺,逮着俩新兵在被窝里偷摸辣酱,正挨个儿做思想工作呢。
秦北辰回了一条:让他念完早点睡。留一勺,明早训练场上,我替他给那俩兵。
许晓白又补了一句:那俩兵说,昨儿食堂里您亲口说的,谁跑战术室门口加练,谁就能分辣椒。
那是我说的。秦北辰回,加练归加练,辣酱不能断——先吃饱,兵才肯服。
他收起手机,抬头吐出一口白气。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中稀疏的星,低声说了一句:
晨光,你们想用数据定义每一个人。
可你们忘了一件事——
人,不是数据能定义的。
他紧了紧夹克,走进夜色里。
身后,那盏院落的灯,还在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