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妹盘腿坐在梧桐的树根上,右手摊在膝上,掌心朝上。
那条浅纹在掌心里躺着,青蓝的光,极淡,淡到白天几乎望不见,唯有将掌心对着树荫,让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方才望得出那一点颜色。她盯着那粒光望了很久,眼睛不曾眨一下。望久了,光便是从掌心往上的走着,走到了手腕,走到了手肘,再往回的退着,退到了掌根,缩成了一点。
从前她掌心有六道的时候,不用这么盯。六道光一齐的亮着,掌心一整片的青蓝,数全都是数不过来。如今唯剩一道,她盯得格外的紧,怕一眨眼,这一道也是没了。
她闭上了眼。
狐火从丹田往上的走着。这一回,是养,不用。养命纹与用命纹,是两回事:用的时候,狐火是窜的,从掌心炸了出去,烧的,是命;养的时候,狐火是流的,绕着命纹转着,一圈一圈,温温的,将命纹里耗掉的那些东西,慢慢的补回来。
可她,补不回来了。六道命纹,四条深的早用完了,烧成了灰,散在了空气里,寻不回来;一条浅的在净化王胖子的时候用掉了,也是散了。现在唯剩这条,最后一条浅纹,全部的家底。
她从前养命纹,养的是六道,一圈转下来,六道一起的亮,亮得仿佛一面星图。如今养一道,一圈转下来,唯亮一粒,孤零零的亮在掌心里,旷野里最后一盏灯。
这盏灯,她得望好了。灯底下站着的,不止她一个人。
狐火走到了掌心,绕着浅纹转着。第一圈,青蓝;第二圈,还是青蓝;第三圈,颜色开始变了,往银白转着,与净化之火的那种银白全然两样,更淡,接近弦的银蓝,又比弦的亮一些。她不催,由着它转,每转一圈,浅纹便是稳一分,光便是沉一分。
转满九圈,她停住,睁开眼,望着掌心。浅纹的光比刚才深了一线,可还是淡。淡,却还亮着。
还亮着,便能接着养。
一片梧桐叶落了下来,落在她的膝上,叶梗青着,叶脉凸起。她用左手将叶子拿起来,翻了一面,背面浅灰的绒毛蹭在了指腹上,痒。她将叶子搁在了树根上,右手还摊着。树根上已是攒了七八片的叶子,全都是这几天落的,哪片先落,哪片后落,她心里有数。最底下那片让虫啃了个豁口,半边的叶肉没了,光剩筋。
弦从隔间走了出来。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银蓝的身子在树荫里,影子落在了地上,完整的人形。她走到梧桐树下,未望苏小妹,直接的坐下了,坐在了树根的另一侧。两人中间隔一尺,刚好够一片梧桐叶,飘下去。
坐下来之前,她先看了一眼苏小妹摊开的掌心,看了两息,谁都没有开口,方才的坐。
她认得那条浅纹。她在内面世界里,望见过苏小妹将它举起来给虚空祖望的样子。那一会儿,那条纹是青蓝的,亮的。如今淡了一层,是耗过之后的余温。
两人对坐无言,坐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
苏小妹掌心的浅纹,转完第十二圈,光忽然抖了一下。命纹自己抖的,与她无关。她皱了一下眉,低头看着掌心,浅纹的光比刚才弱了一分。
弦侧过头,望着她。
苏小妹低着头,盯着掌心。
弦伸出了手。透明的指尖悬在了掌心的上方一寸,停了一息,落了下去,轻轻的点在了浅纹的中央。
嗡。
一股银蓝的凉,从她的指尖一缕缕的渗了进来,与掌心的青蓝狐火融到了一处。两股光在皮肤底下转了一圈,银蓝在前,青蓝在后,银蓝将青蓝里那些躁的、急的成分,慢慢的滤掉了。
弦的指尖在浅纹之上停了三息,收回。
够了。她轻轻的道,再养三天,它便不抖了。
苏小妹低头,望着掌心。浅纹的光,确实比刚才稳了一分,抖的那一下,让银蓝填平了。
我原来,有六道。她忽然开口,四条深的,两条浅的。
现在,唯剩这条浅的了。
弦没有接话,仰头望着树冠。过了一会儿,她转过头来。
你怕它,灭?
苏小妹想了一下。
不怕。她轻轻的道,我怕的,是它灭了以后,我还有什么,能给他。
弦没有说话,伸手从树根上捡起了那片梧桐叶。叶梗青,没有枯。她将叶子翻了一面,背面浅灰的绒毛蹭在了透明的指尖上,银蓝的光从指尖渗进了叶脉。
嗡。
叶脉亮了一下,又是暗了。她将叶子,放回了苏小妹的膝上。
你还有,这个。她道。
苏小妹低头看。叶脉是亮的,浅纹也是亮的,两种光在膝上隔着半寸,不碰,可同频。
两人又是坐了一炷香的工夫,掌心的浅纹转完第十八圈。这一圈,光没有抖,青蓝里透出了一丝银白。她将掌心缓缓的合上,浅纹缩进了皮肤底下,留着。
她抬起头,望着弦。
你疼的时候,怎么办?
弦想了一下。
我拉筝。她轻轻的道,弦响的时候,疼便是让分成了很多份,每一份,都不那么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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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小妹点了点头。
那我,养命纹。她道,命纹亮着的时候,我便是不怕它灭了。
弦忽然笑了一下,极轻,嘴角只往上弯了一线。
你以前,说话没这么多。
苏小妹也是笑了一下。
你以前,也不笑。
说完,两人都不说话了。不说话,比说话舒坦。两个自小将疼往肚里咽的人,头一回的发现,坐着不说话,也算个伴。
两人坐在梧桐树下,一个青蓝,一个银蓝,光不叠在一起,影子叠在了一起,让阳光投在了树根之上。梧桐叶又是落了下来,落在两人中间,叶梗青,没有枯,叶脉里还留着弦方才渗进去的银蓝。
两个人便是这么坐着,谁也不急着的走。风从巷口灌了进来,吹得梧桐叶沙沙的响,响一阵,停一阵。停的时候,能听得菜市场那头王胖子翻鱼的滋啦声,一声,一声,与掌心浅纹的余温,一个节奏。
林默从隔间走了出来,望见了这一幕,站在门口,没有过去。
他靠在门框上,脚边的水泥台阶上有着一道裂缝,去年冬天冻出来的,脚尖正搭在裂缝的边上。右手摊在腿边,六枚契印在掌心,善面银白在最外层,一明一暗,呼吸着。
掌心猛的跳了一下,与苏小妹掌心浅纹的余温,隔着空气,同频的跳了一拍。他的身形微微的一僵,旋即缓缓的放松了下来,心头狠狠的一暖。
他没有动,便是站着。从前这两个女人,一个借善面的光,一个烧自己的命,各撑各的,碰不到一处。如今,她们坐在了同一棵梧桐树底下,一个替另一个滤光,一个替另一个养命,中间隔着一片青叶。
他望着,没有出声。有些事,他帮不上,只能望着,记着。记着的东西,往后全都是账。
好的账,他乐意背。
王胖子从炭火架那边探出了头,声音不高,刚好够他听得。
默哥,第五条鱼好了。
林默应了一声,还是没有动。他站了一会儿,等掌心那一拍跳完,方才的转身,往炭火架走。
鱼要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