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晚林默还没躺下,苏小妹靠在隔间门框上。
她站了好一阵没出声,月光从百叶窗缝漏进来在她脸上走了三道淡白,她没有看林默,她在看门框。
门框上有一道裂缝,几个月前木头从右上角往下裂了两寸,林默用掌心善面银白填进去,填好以后木头表面留了一条极细极淡的银白线,线跟木头原来的纹路不一样,方向是斜的,在月光的特定角度会自己亮一小截,她盯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
菜市场的隔间本来就是豆腐房旁边的一个储物间改造的,墙是水泥的,地砖凉,门框是老樟木,虫蛀了一角,他用两块碎砖头垫在框底让门合得严,这些她都知道。
“你这几天晚上有没有梦到什么。”
问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她眼睛里的青蓝在月光底下比平时深,是那种沉,每次被他善面同步亮醒以后在帐篷里自己坐着的那种沉。
林默坐在床边,手机搁在枕头旁边。
他看了她一会儿。
“嗯。”
“我掌心也是。”
苏小妹把右手翻过来,六道命纹在月光下淡淡地青着,纹路底下善面银白在呼吸着,每一次呼吸掌心的皮肤微微发着亮,弦留的银点在命纹正中间,银点的边缘多了一圈银蓝,跟林默掌心第二夜从石室里粘回来的光圈一模一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手指没有碰银点,银蓝在她注视的时候自己轻轻转了一圈。
“头一晚你善面亮的时候它在帐篷里自己也亮了,昨天也是,今天还没睡,它已经亮了,”她把银点周围那圈银蓝在月光里给他看了一圈,已经第三晚了,收得比前两晚慢,每次林默的善面从梦里退回来以后银蓝才开始收,收的速度从第一晚用了一整夜到第三晚只用了一个时辰,它认路的次数越来越快。
“弦的银点只在我命纹用命的时候亮过一次。”
她把银点指了一下,银点在命纹正中间安安静静地待着,银蓝已经收完了剩最后一小圈,在月光里转了两下灭了。
“你每晚都让它亮。”
她把手掌收回面前自己看着,六道命纹在善面的底光里很清楚,四条深的、两条浅的,用了四条命还剩两条,银点在最中间,银蓝收了以后只有银白在托着,她抬起头看林默的眼睛。
“你在梦里见的那个东西跟命一个频率,它不是死物,它有命,我能感应到命纹,它身上的命,不是人的命,不是妖的命,它命里的频率跟虚空祖同源,不管它在梦里多弱,多不像虚空祖,它身上的气味是虚空祖的。”
“我闻得到。”
她把掌心翻回去朝下搁在膝盖上,虚空银袍的袖子从手腕往下滑了一截,她的手腕比几个月前在林族祖地第一次见的时候细了一圈,不是瘦,是被善面连着亮了三个晚上,她掌心的善面每次跟林默同步亮完以后都不完全收回去了,留着一点点在虎口上,下一次再亮的时候从那个位置自己推。
林默没有说话。
他把白起的笔记本翻出来放在床沿,把林墨兰这几天发过来的全部打开给她看了。
003号手记扫描件,半页纸,五个字,他爸的铅笔字,最后两个字被人从夹层里捞出来,那张纸被虫蛀了,李鹤拍得尽量全,每道折痕的光照反光都拍出来了。
白起语音转文字全文,三段话中间沉默了比说的字多好几倍的时间,“封将岩隔开的是虚空祖的信号和她自己的身体,她在封将岩底下醒了以后没有身体,340年,她每一天把自己当筝弹,七个音,没有一个音是疼。全部是等。”
轨迹线图,七个点,封将岩散层扫描,二十三米底下。
他把这些全部翻完以后打开了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把林墨兰信里提到的联盟档案编号复制出来,用终端发了一条消息。
发给苏云。
“联盟档案编号340-001-2,古坟岗底下二十里,封将岩,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
苏云在十秒内回了。
两个字。
“内面。”
林默盯着这两个字,她没打标点,屏幕暗了片刻,他又打了几个字,问这是什么意思,苏云又回了。
“你要进去,必须带着苏小妹,内面的东西闻自己人。”
林默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把屏幕翻过来给苏小妹看,她低头看着屏幕,五个字加两个字,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她掌心那块虚空残片缩了一小段以后,每天都在被苏云盯着走法,残片在内面世界跟虚空祖本体之间连着一根极细的银灰线,频率跟弦的银弦一模一样。
“内面的东西闻自己人。”
弦是虚空祖割下来的,割掉了也还是它身体的一部分,频率上认得出来,苏小妹掌心善念留下的银点,是三百年前在封印石前被虚空祖间接碰过的九尾血脉最后一点自绝,残片碰到那颗银点,会以为碰到了自己残留在世上的另一块疼。
林默把手机搁回枕头边上。
苏小妹把掌心从膝盖上拿起来,银点灭了,善面银白的底光还在,她把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平放回膝盖,银白的光从指缝漏出来找到了月光在地上的投影,善面银白碰到月光以后偏了一下,往窗外银杏树的方向亮了一小截。
“我不是怕你去。”
她停了一下,月光在百叶缝里又被云遮了一道,她的手里善面暗了一度,又亮了。
“我是怕她身上的频率缠住你的时候你分不出来,我进去以后缠住的会是我,她身上虚空祖的频率和我掌心的银点在同一个根上,她疼我疼过,我知道疼是什么样的,她把疼换成了等,我还没学会等。”
她把手掌从膝盖上拿起来摊开看了一会儿,掌心命纹底下善面还在呼吸,银点在正中间安安静静地停着。
“我可以进去。”
她把掌心合上,银白从指缝漏了一线。
“我跟她一样学过疼。还没学会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