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份记录同时向中间收拢，纸面摩擦出细碎的响声。那声音很轻，像有人在隔墙翻动一摞旧档。陈默却从每一次停顿里听出了齿轮卡位的节奏。
七页被压到只剩三页宽，边缘的来源栏依次变灰。系统没有催促，也没有给出倒计时。它把选择摆在所有人眼前，安静得像一名等着签字的办事员。
【共同记忆保留协议启动。】
【可保留：一份。】
【其余版本：清理。】
沈青璃伸手去拿自己的主观页，白火立刻从页脚窜起。火线没有烧纸，先烧掉了她名字下面那行青霄来源。墨迹一断，守传人三个字跟着脱落，仿佛她从未被任何宗门记录过。
“它开始动独立档了。”罗绡说。
陈默俯身看着地面。白火沿着七页之间的细线爬行，经过他那份现实履历时，停在“非标自动化工程师”几个字上。那一栏出现一条极细的裂纹，失业证明、工资流水、旧工牌的影像一张张浮起，随即被压成没有签名的空白。
“它想把我们先变成无来源的人。”
沈青璃抬眼：“保一页，能保住谁？”
“保不住谁。只能让它承认有一件事发生过。”
“那就选石棺。”
她说得很快，手指却停在半空。石棺是两个人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也是修正井最容易统一的那段记忆。留下它，沈青璃的宗门记录和陈默的现实身份都会更快被抹去；留下个人档，另一人的存在就会被系统当成附属背景。
陈默看了一眼那七页：“它故意把第一件事做成最像答案的选项。”
“你有更好的？”
“有三个。”
“说。”
“都不能单独留下。”
沈青璃的眉头压低。她没有责怪，只把那张木牌推到他面前。牌上写着“需要新选项”。
第二具同行壳敲了一下胸腔，表示同意接入。它站在白火边缘，胸口薄光照出一圈空白格式。第一具壳没有动，仍旧护着刚才那份被销毁的假誓言副本。
陈默取出三枚机械断片，分别插进七页的来源栏、时间栏和撤回栏。三枚断片尺寸完全一样，接错一个位置，所有页面都会被系统视为同一份记录。
“你要把它们拆开？”罗绡问。
“把共同事实拆成三个独立动作。谁都能证明一部分，谁也没有权力替别人补齐。”
裴照夜站在白火外侧，听完轻笑：“陈先生终于承认，凭一张记录很难把关系讲完整。”
“关系不用记录讲完整。”
“那由谁来讲？”
“活着的人。”
裴照夜的笑意淡了些。她看向沈青璃：“沈姑娘，若只留一页，你会留哪一页？”
“我的。”
“这么快？”
“我不把自己的判断交给别人保存。”
陈默侧过脸：“我也留我的。”
两句话落下，系统的光纹忽然加快。七页被挤得更紧，石棺记忆的边角一度亮起，像在等待两人改变主意。
【检测到双主体冲突。】
【建议：共同记忆归档。】
“它把拒绝当成吵架。”陈默说。
“那就让它听懂。”沈青璃拔出短刃，刀尖压住自己那页的时间栏，“我保我的源头。”
陈默将数据线绕过金印，钩住自己的现实履历：“我保我的。”
“石棺怎么办？”
“放到第三个位置。”
“系统只准一份。”
“所以第三个位置不归系统。”
他把七页中关于石棺的共同事实抽出来，写入地面检修槽。那条槽原本用来排走多余灵压，槽底却保留着旧式手写刻度。一长两短，间隔半寸，尾部还有一颗磨损的微型齿轮。
沈青璃看见齿轮的一瞬，手背绷紧：“这是青霄旧检修线。”
“能接外部见证吗？”
“只能接一次。”
“够了。”
罗绡把自己的录事页压进槽口，记录“石棺见面发生过”，却不替两个人补语气和动作。崔衡从生产网那头传来一声敲击，表示十二城愿意提供时间戳。苏晚的声音也从远端挤进来：“我这里有风向记录，还有你们一起从棺材里滚出来的脚印。要不要也算？”
“脚印算物证。”陈默说。
“那我呢？”
“见证人。”
“听着比脚印高级。”
“你自己选的。”
苏晚哼了一声，却把灵气感知沿线路压了过来。那股气息带着她惯有的急促，撞在白火边缘，硬生生替检修槽撑住一息。
三枚断片同时发热。系统尝试把检修槽里的共同事实复制回七页，第一具同行壳突然抬手，敲出“停止”。它胸口薄光向内缩，主动切掉一条回写线路。第二具壳随即接上，选择“需要新选项”。两次动作间隔不到半息，系统的回写判断被打断。
白火没有熄灭，反而绕过页面，冲向陈默和沈青璃各自的独立档。
陈默的失业证明首先消失。公司门口那块褪色招牌被火焰擦掉，连他记得的最后一句客套话也只剩半截。沈青璃的青霄谱系随后裂开，师父的名字被抹去，守传序的旧印变成一枚无主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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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她叫他。
“听见了。”
“我这边还能撑三息。”
“我两息。”
“各保各的。”
“好。”
她转身压住青霄页，他把金印扣进现实档。两个人的手背在半空擦过，谁也没有去抓对方。系统却从那一瞬间的接触里读出新的关系动作，强行把“共同保护”写进石棺模板。
【关系稳定度提升。】
“删掉。”陈默说。
“删不了。”沈青璃回答，“它已经看见。”
陈默咬住牙，把金印的导流片反向拨动。痛感沿着虎口直冲肩膀，他借着那一阵震动把现实档的时间栏撬开，塞入一张只有日期和地点的纸。沈青璃则用剑锋割断青霄页下方的宗门总档，只留下她自己的签名、受命时间和一处旧址。
白火碰到两页，各自退开。那种退让没有善意，像系统判断出两份记录尚未达到可清理的最低条件。
地面检修槽里，罗绡的录事页亮起一行新字：石棺共同事实，由十二城时间戳、苏晚见证、两具同行壳动作记录共同支撑。
陈默盯着那行字：“没有写我们是什么关系。”
“写了就会被拿走。”沈青璃说。
“这次你说得对。”
她的眼睛抬了一下。陈默已经低头去看机械断片，像刚才那句只是顺手放下的零件。沈青璃没有追问，伸手将自己的页面折成窄条，递给他一半。
“交叉保管。”
陈默接过：“你不怕我改？”
“怕。”
“还给我？”
“你也有一半在我手里。”
白火骤然拔高，现实档和青霄档之间同时出现一条黑缝。黑缝里露出一截被烧焦的纸背，纸上只有一个未完成的抄录词。
【永——】
系统发出第一次真正的警报。
【外部续令残留。】
【进入清理优先级。】
黑缝向四周扩开，十二城的时间戳一个接一个熄灭。远端传来苏晚急促的喊声：“有人在删活人的档！”
崔衡的声音很快接上来，夹着雨水和铁门撞击的回响：“青港的急诊记录还在，另外两城的见证栏已经空了。有人问我们该不该把名字重新写回去。”
“让他们写自己的。”陈默说，“每个人只写亲眼见过的那一段，别替旁边的人补。”
“这样会很慢。”
“慢一点，至少能知道哪一笔是活人写的。”
沈青璃听见这句话，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她把半张现实页折进袖口，补上一句：“写上时间，写上谁在场。记错了也留着。”
崔衡应声离线。十二城的微光重新亮了几处，像雨夜里一排没有装齐的路灯。白火因此分出细枝，追向那些刚写下姓名的人。
陈默把半张青霄页塞进内袋，转身看向沈青璃。她已经收好另一半，短刃出鞘。
“分开？”她问。
“分开。”
“会回头吗？”
陈默看着那道黑缝：“看情况。”
沈青璃点头，先一步冲向白火深处。陈默朝相反的检修廊道奔去。两人的影子被火光拉长，在交叉口短暂重叠，随即各自消失。
检修廊道里，只剩两道相反的脚步声。
**本章尾钩：**白火开始清理现实线与青霄线，烧焦纸背露出“永——”字样；四队被迫分路，陈默与沈青璃约定各保各的，却都把对方的半页收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