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年年走，富贵十二岁了。
这年他们在南边一个临江的小镇过冬。
镇上的人都认得这奇怪的一家子：青衫的先生总躺在江边晒太阳，像个没有半分本事的病夫。
爱笑的女子管着钱和嘴，砍价比下雨还利落。
还有个半大的少年，每日天不亮就起来，在河滩上练剑。
那剑练得也怪。
别家练剑的少年，劈桩、砍水、对着稻草人一剑几百下，杀气腾腾。
富贵不。他练得最多的，是。一剑刺出去，到了最疾最猛的当口，硬生生凝住，剑尖悬在一片落叶前三分，叶子被剑气逼得微微一颤，却不破。
他能就那么悬着，一炷香，手也不抖。
又在收剑呢？玲珑提着食盒来送饭，你师父呢？
躺那块石头上，睡了一个时辰了。富贵收了势，额上见汗，眼睛却亮，师娘，你看我这一剑，比上月稳了。
看懂了么？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石头那边飘来。李莲花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眼睛都没睁，你这剑，收字是有了，还差一个活字。
什么是活？
水遇到石头，自己知道绕开；风进了巷子，自己知道拐弯。
李莲花翻了个身，你剑是收住了，可收得太规矩，像背出来的。等你哪天，不必想，剑自己知道往哪儿走、在哪儿停，那才叫活。
富贵握着剑，想了很久，忽然冲那块石头一抱拳：我懂了。
懂什么了？
我也说不清。少年笑了，露出的还是小时候那两颗虎牙的影子，再练几日，或许能给师父看。
腊月里，镇上出了桩事。
江上来了伙水匪，七八条船，盘踞在下游的卡口，向过往商船收过水钱，不给就劫。
报了官，官府的船慢，水匪又滑，围剿几回都扑空。
商队被逼急了，凑钱请了几个江湖上的，都是佩刀带剑、一脸凶相的，扬言要血洗匪窝。
两边眼看就要在江面上见真章，死伤难免。
富贵去了。
他一个人，一条小渔船，没带剑——只带了一壶酒、一摞纸，还有玲珑连夜替他备好的东西。
他先没找水匪，也没找那几个高人。
他在卡口的茶棚蹲了三天，把这伙水匪的底摸了个清楚：为首的原是个被船东家逼得家破人亡的船工，底下大半是活不下去的灾民，劫财是真，手上却没沾过几条人命；而那几个被请来的，底细更脏，惯会借着的名头，回头把商船也洗一遍，两头通吃。
第四天，他做了三件事。
他把那几个两头通吃的旧账、还有几桩背着的人命，写成状纸，递去了上游府城；又托玲珑的门路，联络了几家肯收人的大船东，许那伙水匪一条上岸做正经船工的活路；最后，他才提着那壶酒，一个人，登上了水匪的头船。
没人知道他在船上跟那匪首说了什么。
只知道半个时辰后，他下船时，那铁打的匪首红着眼，亲自把他送到跳板头。
又过三日，府城的捕快拿着状纸拿了那几个假高人；水匪散了伙，一半人领了船东的工钱，沿江做起了正经营生。
一场眼看要见血的火并，就这么散了。
自始至终，富贵腰间那把剑，没出过一寸鞘。
镇上的人传得神乎其神，说那少年是剑仙下凡。
玲珑却清楚，那天夜里，富贵回来，一头扎进李莲花房里，问了半宿的话，问的全是万一匪首不答应怎么办万一有人还是想杀人怎么办。
剑在手里，一辈子都用不上，才是最好。李莲花当时这么答他，可你得有。有了不用，是仁慈；没有才喊仁慈，那是求饶。
少年把这句话，记到了如今。
年后开春，一封信，打破了这种日子。
信是王权山庄的，用的是弘业的私印，火漆封得急，马跑死了两匹，送信的弟子进门时，靴子都磨穿了底。
李莲花拆信的时候，玲珑和富贵都在。
信不长。李莲花一行行看下去，那双总是半阖着的、没睡醒似的眼睛，一点一点，睁开了。
出什么事了？玲珑心里一沉。
两件事。李莲花把信递给她，一，盟里查出权竞霆——就是如今执掌刑律的那位长老——私下搜罗妖丹，修炼一门邪术，已经害了不少妖，也害了人。弘业在查，可那人在盟里树大根深，一时动他不得。
二呢？
李莲花顿了顿，北疆的圈外防线，有松动的迹象。黑狐当年没绝根，残党这些年一直缩着，最近，开始动了。
屋里静下来。
你爹的意思，李莲花看向已经长到他眉骨高的少年，把信递过去，盟里要变天了。他让我，带你回山庄。
富贵接过信，一目十行看完，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慌，也没有少年人乍然临大事的兴奋。他只是把那封信仔细折好，还给李莲花，然后问了一个不像十二岁孩子会问的问题。
师父，我回去，是要我杀人吗？
李莲花看着他。
是不是要杀人，等你看清楚了，自己定。我只问你，怕不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富贵想了想，很诚实地点头，又摇头。
有点怕。可我更想回去看看。这八年，您带我看过守村的妖、害妖的人、会收手的复仇者，也看过满城的烟火。我看过了这天下是什么样，现在——
他抬起眼，我想去看看，我能为它做点什么。
李莲花静了一瞬，忽然笑了。那笑里，有欣慰，也有一点连玲珑都少见的、近乎骄傲的东西。
好。该学的，我都教了。书里没有的、师父替不了的，得你自己去那座山庄里、那盘棋里，走一遭了。
启程那天，江面上起了薄雾。
马车装好，富贵却没急着上车。他走到李莲花面前，端端正正跪下，磕了三个头——和三岁拜师那年一样，只是如今，他磕下去时，脊背已经像一柄出鞘前的剑，挺得笔直。
师父，师娘。他起身，这八年，谢你们。
少来这套文绉绉的。
玲珑眼圈有点热，嘴上却不饶人，往他怀里塞了个沉甸甸的包袱，路上吃的、穿的、常用的药，全在里头。还有——
她又塞过去一小包糖，平安糖。受了惊、迷了心窍的时候，含一块。甜的，就想起自己是谁了。
富贵捏着那包糖，喉咙动了动，重重点头。
李莲花走上前，抬手，按在他的肩上。
回去以后，记住两句话。
他说，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钉进少年心里，第一句，剑在你自己手里。什么时候拔、冲谁拔，谁也替不了你拿主意——你爹不能，山庄不能，天下人的唾沫星子，也不能。
第二句。他看着少年的眼睛，记住你五岁那年，石坳村守牌位的那只老獾；记住你八岁那年，千丝洞石缝里那只吓得直哭、却会给你织山河的小蜘蛛。
这世道会有一万个人告诉你，妖就是妖，天生该杀。可你别因为他是妖，就先认定了他坏；也别因为他是人，就先信了他好。好坏从来不在那身皮上，在这儿——
他抬手，轻轻点了点富贵的心口。
在这儿。
风把江雾吹散了些。远处，水天一色。
富贵把这两句话，连同那包平安糖、那半幅贴身藏了四年、已经磨得起了毛的蛛丝，一起，牢牢收在了怀里。
弟子记住了。
系统在玲珑脑子里头，幽幽地叹了口气，难得没有贫嘴。
亲。雏鹰要自己飞了。我居然……有点舍不得那个卡石缝的故事，就这么翻篇。
玲珑望着那个已经比自己矮不了多少的少年翻身上马的背影，轻声回它：翻不了篇。
她笑了笑，故事啊，才刚要开场呢。
马车辚辚，调转方向，朝着北边，朝着那座阔别了八年、也沉了八年的王权山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