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处长要来调研的电话,是地区教育处直接打到公社的。
季光明撂下电话就去了办公室,让办公室职员通知各厂的领导来小聚开会。
下午刚吃过午饭。
人还没进会议室,季光明的声音先到了:“各位,文处长要来看职高。这个接待,怎么接?大家给个章程。”
公社大会议室里,林瑞、杨惜君、王国强、古三明、齐放春、林四勇、孙宝库,都在。
之前,这事几乎都是林瑞拿章程,所以,众人再把目光看向他。
这个年代,以稳为准,谁也挑不出毛病。林瑞沉吟一下,依旧说道:
“不搭彩门,不排练,不教学生们搞敬礼那一套。平时什么样,那天就什么样。做给领导看的东西,这次一律免了。今时不同往日,稳当点。”
古三明迟疑:“真到这份上?食堂也不加个菜?”
“不加。”林瑞笑,“文处长要验的是省里,地区里给订的章程立没立住,不是看咱们吃啥。真要加了菜,超标,很可能还要让他给记上一笔,何苦呢。“
”你们就能确定来的是哪路神仙?背后站着哪尊大能?各位,稳妥点吧。”
杨惜君补了一句:“倒是有一件事得做在前头。职高三百多个学生,提前说清楚——领导来了,照常上课,照常举手,不用躲,也不用往前凑。问什么答什么,不知道就说不知道。”
“咱们炼钢厂已经被掺了沙子。”林瑞把话接下去,声音沉了半分,“再加上这几天向阳的发展,炼钢厂、东方电器厂、内燃机列车制造厂、工程机械设备厂,哪一家都被人盯上了。这个阶段,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稳妥第一,尽量降低存在感。还好,这些厂子该有的背景都有了,他们才不敢硬来。”
外头的风越刮越大,火越烧越旺。报纸上,各种言论激烈交锋,每天都有重要人物被点名。上山下乡轰轰烈烈地展开,眼下还主要集中在东北、西北、西南这些苦寒待开发之地,可并不妨碍众人看着外面的世界,越发心惊肉跳。
烈火烹油,不知哪一刻就轰然炸开。向阳公社这份安稳,就成了众人眼里难得的一块净土。
这个年月,绝大多数人都想过安静日子。可每个时代,从来不缺野心家——他们为了自己的前程,从不在乎别人的死活。
“学生这边,我去安排。”古三明点头,“这是我主管的业务,我来落实吧。”
“台账那边我盯。”齐放春也把笔记本翻开,“实习车间的专账,一笔一笔再对一遍,别到时候让人家翻出毛边。”
齐放春主管农林牧副渔。这个年代,这是顶顶吃香的岗位,权柄不轻。
向阳这潭水,平得有些不合潮流,齐放春不是看不出来。可他也明白,胳膊拧不过大腿——这份难得的平静,恰恰是向阳发展的根基,不容任何人破坏。
向阳公社这个地方,永远是给想干事的人留的。政治投机分子,在这里没有土壤。
他齐放春,要么跟向阳一条心,要么跳出去另谋前程。身在其位,谋其政。他不会自毁长城,该出的力气,一点不少。
季光明亲自点了公社保卫排的王卫龙,布置安保。各大厂的保卫科也要跟上——调研那两天,厂门口加双岗,车队进出登记。
“省城上回那位侯组长,临走是撂了话的。越是热闹日子,越防着有人趁乱上门。”
这段时间风起云涌,各种牛鬼蛇神又开始闹腾起来了,之前被肃清的敌特,已经有消息传来,很可能趁着这股妖风浑水摸鱼。
保证领导的安全,这是第一要务。
一场碰头会,接待的基调定了下来:安全为主,安稳落地,不超纲,不张扬,不主动,不攀比。
各位厂长领了章程,各自回去忙活。
向阳炼钢厂,分派宣传报道,卓立群主动站了起来:“这一块我来抓吧。标语、广播、文字材料,我熟。”
屋里静了半息。
林瑞跟杨惜君对了个眼神。一旁的冉桂芝面无表情——这是变相夺权,可此时此刻,谁也不能说他越权。
“好。”林瑞痛痛快快,“就劳卓副书记。”
散了会,杨惜君单独留下冉桂芝和黄云清。
“桂枝同志年轻,这次就让卓副书记主抓,你看着多学习,不要插手,也无需多言。不过,他抓宣传,云清同志你要跟着他。他写的每一个字,你先过一遍。”
“明白。”黄云清把本子一合,“放在眼皮子底下,比让他闲着强。闲生奸心嘛。”
——
调研定在三天后。那天早上起了点倒春寒的风,职高的钟照常敲,课照常上。
文处长一行到得早,两辆吉普。他下了车不进会议室,直奔教学楼:“材料回头再看,先去教室。”
向阳公社众人互相对视一眼,都能看出文处长的意思:这是要给下马威吗?
走廊里安安静静,每间教室都在讲课。文处长背着手挨个窗口看过去,不敲门,就站在窗根底下听。
第一间是鲁承安。老爷子正把一道题拆了问“为什么”,底下的学生争着举手,举错了也不臊,哄一声笑,接着举。
文处长在窗外站了半晌,默默点了点头,没说话。
听到第三间教室的时候,他停住了脚步。
里头是个女教员,讲数学,声音不大,一句一顿,稳得很。
“进去听。”
门一推开,满教室的娃娃齐刷刷回头。
讲课的是姚慕莲。
她手里捏着半截粉笔,看见门口涌进来一群人,看见人群里穿干部服的文处长——这些日子,穿干部服的人站到她面前,不是批,就是斗。
她的手抖了一下,粉笔灰簌簌往下掉。
第一排那个黑脸膛的小子,把腰板挺得笔直,好像要用自己的背,替她挡住什么。
姚慕莲把粉笔在黑板上轻轻一顿,接着刚才那道题往下讲。
声音开头有点飘忽不定,这是受到了之前的影响。等季光明给他一个放心的眼神,;她的演讲才逐渐的稳了;讲到第五步,教室里只剩下她的声音和粉笔的沙沙声。一道难题推到头,黑板上齐齐整整一行答案。
下课铃响,文处长头一个鼓掌。
出了教室,他才问:“这位老师是?”
古三明答:“省城大学来接受批判改造的,现在教数学。”
文处长点点头,没再多问,只说了句:“课讲成这样,是个有本事的老师啊,只希望他们都能虚心接受改造,重新回归广大人民群众队伍中来。。”
走到楼梯口,他又停下来,回头问古三明:“这样的老师,你们这儿有几个?”
“十来位吧。”古三明答,“文处长请放心,他们是来接受批判再教育的,我们一定执行上级政策——在批判中使用,在使用中批判。什么时候改造好了,什么时候才能成为自己的同志。”
“让他们站讲台,就是用其所长,也是让他们在劳动中自我改造。”文处长看了他一眼,“你们这个处理,不错。不过,来改造的,可不是来享福的,你们要分清轻重。”
古三明连连点头:“文处长说得对,我们一定遵守上级指示,严格管理,认真改造。”
文处长笑了一声,没接话,往实习车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