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职高的钟声响了。
那口钟是用炮弹壳改的,敲起来嗡嗡的,传出二里地。每当钟声响起来的时候,在地里干活的社员们总是忍不住支棱着耳朵,眼睛望着学校的方向。
学校就在中学后头,当初批了二十亩地。三层工字型的教学楼,六十八间教室,实验楼、图书馆、教工宿舍、学生宿舍、食堂,围着当中的操场,齐齐整整立成一片。图书馆的书架上,摆着炼钢厂捐的两千册技术书,还有省城大学早前拨来的一批教材——那一批书,还是高婉君经手挑的,哪本够得上娃娃们用,哪本太深要往后放,她在书单上画了三天的勾。
这所学校的章程,是一巴掌一巴掌拍出来的:学费照收,课本费照收;不包分配,毕业进厂,考试、考核、政审,一样不少;成绩不合格,不得毕业。
三百多个娃娃,都是各公社考上来的初中毕业生,上午文化课,下午技术课。下了课,一半人扎进实习车间——那里头摆着炼钢厂培训班搬来的旧机床,各种型号都有,娃娃们做的零件,老师点过头、验了合格的,厂里照价付加工费。
只是这样的学校,先生的编制是聘的,教材是厂里自编的讲义,讲课的人,一大半是借来的。借来的先生,风一吹就还回去了。
所以这天早上,当一排头发花白的先生走进校门的时候,办公室里那位哑了嗓子的县中教员抱着一摞花名册迎出来,名册一本一本交到新先生手里,交一本,鞠一躬。交到鲁承安手里的时候,他张了张嘴,嗓子哑得说不出囫囵话,末了只挤出两个字:
拜托。
鲁承安捧着那本花名册。册子的边角让汗浸得发软,上头密密麻麻,一个名字挨着一个名字。他扶了扶线缠的眼镜,把名册贴在胸口,说:
回家歇着去。嗓子养好了,再回来,咱们一块儿教。
第一课是鲁承安的。
老爷子换上了一件干净的旧中山装,裂了腿的眼镜用线缠了,走上讲台,拿起粉笔,手抖了一下,粉笔头在黑板上磕出个白点。
底下的娃娃齐刷刷站了起来。
他愣住,摆摆手让大家坐,谁也没坐,就那么站着看他。三百多个娃娃,三百多双眼睛,像三百多盏小灯,黑压压,亮晶晶。
坐,都坐。鲁承安背过身去,抬手抹了把脸,粉笔灰迷眼。
他转回来,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又在旁边写了个1+1。
谁知道,它为什么等于二?
底下鸦雀无声。有个胆子大的娃娃小声说:先生,它……就等于二呗。
它凭什么就等于二?鲁承安笑了,先生教了四十年书,头一个问题,就答不上来。从今天起,咱们从头学。一个一个地问,把为什么都问回来。
一堂课下来,粉笔用掉了半盒。下课钟响,娃娃们轰地散了,有个黑脸膛的小子磨蹭到最后,从怀里掏出两个烤紫冰薯,往讲台上一搁,扭头就跑,跑得棉鞋掉了一只也不敢回头捡。
鲁承安捧着那两个还烫手的紫冰薯,在讲台后头站了半天。
晌午,他把紫冰薯分了一个给蒋闻笛。蒋闻笛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
鲁承安说,多少年没吃着学生给的东西了。
隔壁教室,姚慕莲的课讲得细,声音不大,底下没人说话。蒋闻笛的课在下午,头一件事就是发卷子,娃娃们哀嚎一片,他把眼镜一推:摸底。摸完了,我才知道从哪儿教起。
高婉君教数学。她的课排在第二天一早——没人看见,头天夜里,她那间屋子的灯,亮到了后半夜。
下午的技术课,教室搬进了实习车间。机床一响,娃娃们的眼睛一个个亮得像新出厂的轴承珠,围着车床站成一圈,看师傅把一根铁棒车出光亮的螺纹。这样的课,学校里一直开着,往后,下车间的那些先生,每周三、周六下午都要回来站在这里——林瑞定的章程:先生在厂里带出来的徒弟,就是娃娃们下一茬的技术课先生。
同一天,没进校门的那几位老先生,也有了去处。动力系的老教授进了内燃机列车研发中心——那地方本就说好是职高的技术课后院;传动专业的老先生去了工程机械设备厂;学冶金的留在了炼钢厂技术科;还有一位电器专家,当天就被东方电器厂用一辆挎斗摩托接走了——走的时候行李都没放下,先让人领他去看车间。
——
炼钢车间里,张佑安在骂人。
胡闹!这个配方是哪个糊涂蛋定的?温度呢?温度曲线画出来没有?
顾玉亮抱着一摞图纸在后头追:老师,您慢点,您先喝口水——
喝什么水!老头一把抢过图纸,蹲在炉前看火色,一看就是半个时辰,蹲得腿麻了也不挪窝。炉火映在他脸上,那双浑浊了一路的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
乔青梅站在不远处看着,小声对顾玉亮说:师兄,老师活过来了。
他骂人的时候就活过来了。顾玉亮揉着被图纸硌疼的胳膊,昨天在楼下接着他的时候,你没看见,那肩膀塌的。今天你看——骂人多有劲。
张佑安头也不回:嘀咕什么!青梅,把你那个新方案拿来,我看看哪里不对!
乔青梅应了一声,跑着去了。
调查组是三天后的晌午到的。
一辆吉普,一辆边三轮,停在厂门口。为首的是个穿棉军大衣的中年人,姓侯,省革委会调查组的组长。跟在他身后下车的,是前天那个点人头的干事——他把名单抄回去的当晚,就被叫去问了三回话,今儿一早就坐在了吉普车上。
侯组长把介绍信拍在门卫室的窗台上。
接群众举报,向阳炼钢厂借改造之名,收留身份不明人员,名单与批件不符。两件事:一,把四个不在批件上的人交出来,带回去核对;二,姚慕莲是挂了号的,批斗没结,我们要带走。
门卫不敢接话,却直接把人拦下,他飞跑着报进去了。
林瑞到的时候,杨惜君已经站在厂门口了。消息不知怎么走漏的,下工的工人们三三两两围拢过来,没人嚷嚷,就在厂门里外的空地上站着,手里的家伙什也没放下——扳手、铁钎、抬筐的杠子。人越围越多,黑压压的,没人说话。
侯组长的眼角抽了一下。
杨惜君把批件展开,举到他面前:侯组长,批件在这儿。改造名单,一个字,省里的公章也在这儿——公章你认不认?
公章我认,字我也认。侯组长不接,眼皮一垂,可我接的举报说,你们车上多了四个人。那四个,连字都不沾边。
这话一出,干事在后头缩了缩脖子,眼睛却往人群里瞟。瞟到保卫科队伍里那张带伤的左脸,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伸手一指:就是他!那天第四辆车上,我亲眼看见——
看见什么了?
那人出列,保卫科的制服,左脸一块旧伤,立正,敬礼:
报告。向阳炼钢厂保卫科干事曹铁城,昨日入职,杨书记批的条子,厂部盖的章。我们三个,跟我一样,都是厂里新招的护厂队员,编制在册,粮食关系正在落。他嗓子哑的,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慢,厂里招几个护厂的,也要跟省革委会报备吗?
干事张了张嘴,没敢再往下说。他缩回侯组长身后,来时路上指认人的那股劲头,不知什么时候泄了个干净。
侯组长盯着那块旧伤看了两秒。这样的伤他认得,子弹擦的,年头不短了。他绕过曹铁城,换了个方向逼:护厂队员,回头再核。姚慕莲呢?批斗对象,群众盯着呢,谁敢窝藏?
侯组长。林瑞开口了,不紧不慢,我们厂的特种钢,这个月给省里军工处供两炉。今天你从向阳带走一个先生,明天炉子就停给你看。到时候军工处的电话打到省革委会,问起来——我就说,是你侯组长让停的。
侯组长的脸色变了变。
特种钢的炉子,停了是要出事故、要追责的,这个道理他懂。一个批斗对象的分量,跟军工处的电话,哪个沉,他也掂量得清。他又看了一眼厂门里那些黑压压的工人,那些攥着家伙什的手。
林厂长,他收回目光,皮笑肉不笑,话我带到了。这事,没完。
没完就再来。林瑞侧身让开路,路上慢点,这几天道滑。
吉普车掉了头,突突地走了。蹲在墙根擦车的巩强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扔,当啷一声脆响,算是替全厂人出了口气。围观的工人哄一声笑了,又各自散了,谁也没把刚才攥着杠子的事当回事。
人散了,杨惜君跟林瑞往回走,半路上低声说:他不会死心。下回来,就不是一张介绍信了。
所以得抢在前头。林瑞说,明儿起,先生们的课往大了开,全厂职工轮着听,厂外的人想听也放进来。十九个大学教授,在向阳不,那不是教书,那是接受大家的批评教育,那是在做思想反思报告,、他们就应该去最累的地方下车间、带徒弟——名声传出去,传得越远,他们越投鼠忌器。
杨惜君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会算账。
本来就是账。林瑞望着职高那边,劳动改造嘛。就得摆在明面上——摆在明面上,才没人敢乱扣帽子。
杨惜君点了根烟,没抽,夹在指头上烧。
还有件事。他说,干事那张脸,我记下了。举报八成是从他那儿起的头。要不要……
不要。林瑞说,他就是个跑腿的。真正记咱们账的人,在省城坐着呢。跑腿的不打,留着,往后还得靠他递话。
杨惜君把烟摁灭了:你心里有数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