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谢洪波是在这天办的交接。
党支部办公室的桌上,摆着几摞册子——党员名册、组织生活记录、组织思想学习记录,这几年的政审档案,一册一册,码得整整齐齐。
都在这儿了。谢洪波把最后一把钥匙搁在桌上,推到黄云清面前,支部的事情,往后就托付给你了。
黄云清双手接过来,钥匙冰凉的,攥在手心里,却觉得烫。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了句:谢书记,我这心里……没底啊,你就没啥要交代的吗?
“哈哈...”谢洪波笑了:“交代啥?党务没啥事,上面有啥指示,你就怎么做,不就成了?做是一回事,记录又是一回事,你不会不懂吧?”
黄云清苦笑:“这,知道是知道,就是,手里没个度,心里还是没底。”
没底就对了。谢洪波笑了,心里没底,办事才稳当。我是看明白了——在向阳这个厂,越是觉得自己了不得的人,越是待不住;越是心里打鼓的人,越能干得长。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老黄,我多嘴一句。你这个出身,你自己清楚。这个年月,你坐在支部这个位子上,多少人拿眼睛瞅着。还好,现在林瑞跟老王有支持你。不过,你凡事走到明处——开会,记录,签字,一样别省。就算有人想找你麻烦,谁也别想从你的账上撕下一块布来。
黄云清重重地点头:我记下了。
屋里一时没话。窗外,小年祭灶的鞭炮声远远近近地响,比起以往,稀疏了不少,外面的风,终究还是有些吹到了向阳公社这边了。
基地那边,林瑞去说了没有?谢洪波问。
早就打过电话了。林瑞说,估计还没回话,要不然早就跟你沟通了。
——
基地的电话,是几天前众人商议过后就挂过去的。
接线的转了好几道,才转到肖国栋手里。老爷子在那头听完来意,半天没言语,末了哼了一声:
我说你们那个谢书记,官不大,心眼不少。临走还知道给厂里铺一块砖。
老首长,他这人——
人不错。肖国栋打断他,调查司出来的,底子清白,在厂里这些年,没听说他伸过手。这样的干部,如今不多了。他顿了顿,你的意思我明白——省里想往向阳塞人,你不想让生人进门。
是这个意思。林瑞握着话筒,斟酌着措辞,我的想法是这样的——炼钢厂如今不是一块普通的招牌,机车、化肥、半导体,哪一样都是您和部里盯着的任务。这种时候,支部进来一个跟着外头风潮跑的,万一他要拿厂里的教授、技术员开刀,几年的心血就得伤筋动骨。
你怕的不是风。肖国栋在那头慢悠悠地说,你怕的是借风点火的人。
林瑞心里一凛。老爷子一句话,把他肚里那点算计全挑明了。
所以光挡,不是法子。林瑞趁热往下说,老首长,我想跟您要一个人。
要人?
基地保卫连的杨惜君领导。
电话那头,静了足有五六秒。
你怎么想起他来了?肖国栋的声音变了,慢了下来。
我说说我的想法。林瑞把话摆开,头一条,人可靠。保卫连出身,如今在保卫连带队伍,身上还兼着基地外围的反敌特——这种年月,咱们厂往后百十号教授技术员进了门,正需要这么一位压得住阵的人坐镇支部。第二条,底子干净。他是背着您下南山的人——当年大雪封山,是他把您从山上一步一步背下来,背到向阳公社,才捡回那条命。这样的人,档案上每一个字,都是实的。
肖国栋在那头没接话,呼吸声都听得见。
第三条,林瑞的声音放缓了些,在基地,他的级别到头了,上不去了;可要是调到炼钢厂任支部书记,高调一级,——对他是天大的机会。人这一辈子,谁不想挪一步?
你倒是会打算。肖国栋半晌才开口,听不出冷热,向阳是公社,不是兵营。他一个带兵的,管得了工厂?
管保卫、管政审、管人政治,他比我强。林瑞答得不躲不闪,管生产、管技术,有我,有王厂长。他管人,我们管事——老首长,这不正是您当年在队伍里的章程吗?
电话里又静了。
小林,肖国栋终于开口,声音沉得像压了石头,你让我想想。
老首长——
我说,想想。老爷子把话截住,惜君这个人,是我的左膀右臂,外围那条线上的事,如今正吃紧,离了他,我心里没底。再说——他顿了顿,他背过我一条命,我就得替他把后半辈子的路看准了。向阳是个火坑还是个金窝,我得掂量掂量。
……成。林瑞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您慢慢掂量。我不催。
挂了电话,他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老爷子没答应,也没回绝——这就还有门。他把杨惜君这个名字,在心里翻来覆去掂了几遍:带兵的人进工厂,是骡子是马,到了才知道。可眼下这个关口,厂里需要的,偏偏就是这么一位镇得住的煞神,这位真要动起手来,那可真是杀人不眨眼。
墙,得自己砌。可砌墙的人,他得挑个最结实的。
回话,是三天后来的。
先打来的是孟东领。省厅办公室主任的声音透着一股慎重:
林副厂长,跟你们通个气。原先厅里确实有同志属意往向阳派人,材料都递到组织部了。前儿个,基地办公室来了个电话——就一句话,说向阳是国防协作单位,支部书记的人选,基地有推荐。
“你们厉害啊,哼,一句话,连省厅跟省委组织部的人,都得掂量掂量了。”
林瑞轻咦了一下:基地……有推荐?
就这一句,顶一万句。孟东领在那头说,组织部的同志当场就把材料搁下了——基地要推人,谁还敢往里塞?李厅长的意思,材料先压着,等基地的信儿。这段时间,黄云清同志照旧主持支部工作。林副厂长,省里这一关,算是替你们拦下了;基地那头推荐谁,就是你们自己的事了。
林瑞握着听筒,心里透亮——老爷子这是两头都替他办妥了:省里的嘴堵上了,杨惜君的名分,正空出来等着。
只是肖国栋那句你让我想想,还悬着。
消息传回厂里,已经是年三十了。
黄云清听到准信的时候,正在给支部的牌子掸灰。他放下抹布,在办公室里站了半天,末了坐下来,在崭新的工作日记本第一页上,一笔一划写了一行字:
走到明处,事事留痕。
写完,他自己端详了一会儿,忽然就笑了。
他想起五年前自己刚进厂那会儿,想着干两年就走,连下家的名单都打听好了。如今呢?任家没了,路断了,他人却在这片土地上扎了根——扎得比谁都深。如今这支部的一摊子压到肩上,他头一个念头不是怕,竟然是热。
老黄,美什么呢?王国强在门口探进头来,走,食堂包饺子去,尚师傅把面都发好了。
来了。黄云清合上本子,锁进抽屉,想了想,又拿出来,揣进贴身的口袋。
王国强瞧见了,乐:怎么,还怕人偷?
不是怕偷。黄云清拍拍胸口,是怕忘。
年三十的饺子,是尚世珍带着徒弟们包的,白菜猪肉,一盖帘一盖帘地下。
留在厂里过年的工人们聚在食堂,热气腾腾的。林瑞端着碗,挨桌走了一圈,回到主桌,刚坐下,食堂门口的风帘一挑,邮递员跺着雪进来,举着一封信喊:
林副厂长!京城!加急!
满屋子的目光又唰地聚过来。
林瑞接过信,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还是那两个字。
安好。
他把信纸递给身边的冉桂芝。冉桂芝看了,抿嘴笑了,把信纸小心折好,收进贴身的口袋——那里头,如今已经攒了三张了。
吃饭!林瑞端起碗,扬声一喊,吃完这顿,明年接着干!
满食堂的碗碰在一起,热气混着笑声,把窗上的冰霜都熏化了。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地落着。
支部办公室的窗户,在这片灯火的包围里,亮着一盏灯——那是黄云清新立下的规矩:年节值班,支部书记头一班。灯下的人影坐着,一动不动,像一棵树,根,正往下扎。
而几百里外的南山,基地的灯也亮着。
肖国栋披着大衣,在办公桌前坐了半宿。桌上摊着一份干部名册,翻开的那一页,停在一个名字上——
杨惜君。
老爷子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很久,伸手把大衣裹紧了些,对着空屋子,喃喃了一句:
背过我的人……让我把你往火坑里送,我舍不得;可要是金窝——
他没有说下去。
窗外的雪,把整条山道都盖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