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半天的时间,京兆府尹亲自下场为新规撑腰的事就传遍了整个宝泉坊。
连致仕的郎中家都没给面子,这让宝泉坊的百姓们都掂量出了分量。
“看来京兆府这次不是雷声大雨点小,是要动真格的。”
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议论京兆府新规。
“十字街那边的泼皮牛二,往常只图自己方便,隔三差五就沿街倾倒秽物,不管是谁打他家门口过,都得捂着鼻子走。”
“这下好了,被府尹大人抓了个正着。”
有妇人说起自己的见闻,勾的旁人连连追问。
“怎么样?府尹大人罚没罚他?”
那妇人哈哈大笑,声音里透着说不出的畅快。
“怎么没罚?”
“我亲眼瞧见,府衙的差役将那牛二按倒在长条凳上,当众扒了裤子,结结实实打了十板子,你别说,他还挺白。”
众人跟着笑,也有人打趣道。
“他牛二看着就邋遢,要说白净,还得是你家那口子。”
大家都是街坊,开起玩笑来也没个轻重。
总之王居安这一趟没白来,不仅拆了张家柴棚、打了牛二的屁股,还将南头一间铺子的掌柜给抓回了府衙训诫。
这厮嫌告示碍事,便趁夜将其撕了个干净,结果被街坊检举揭发。
可不要小看这所谓的训诫,不是关在房里歇一天,也不是批评教育了事,犯人是要戴着二十斤重的木枷,在京兆府门外的石阶旁站着。
所谓的训诫一日,就是站一整天,让往来的百姓都能看到。
当然,府衙也不会把他活活饿死,每天还是会给一块窝头,一碗清水的。
有了这两个现成的例子摆在面前,宝泉坊上上下下都老实了不少。
不仅减少了李固和钱满的工作量,就连周义都再也没有遇到拦路的权贵,清渠的进程也加快了许多。
……
就在宝泉坊的整顿大计如火如荼之时,南城外的官道上来了一队人马。
是破虏侯陆远山回京了。
因为忧心母亲的身体,他轻车简从,只带了二十多名亲卫,一路风尘仆仆的赶回京师。
等到入了京城,他没有先回侯府,径直往兵部衙门而去。
依照礼制,在外领兵的将领回京,需先到兵部报备,交卸军务印信,核验边防文书,再由兵部上奏入宫。
等到宫里召见,再由兵部的人引着进宫面圣。
“哎呀,侯爷一路辛苦。”
收到破虏侯进京的消息,兵部左侍郎刘春鸿老早就在值房等着了。
“沙场之人,谈不上什么辛苦,倒是劳烦刘大人久候了。”
陆远山上前拱手,态度不卑不亢,看得出底气很足。
他乃军功封爵,单凭这一点,便可知他在萧承朔心中的位置。
刘春鸿笑容满面,伸手将陆远山请进了值房,随即叫来一名主事,让他去为陆远山办理一应事宜。
陆远山也不推辞,将带回京的公文印信全都交付了出去,随后便与刘春鸿寒暄起来。
很快,不到小半个时辰的工夫,宫里就来了旨意,宣破虏侯陆远山入宫面圣。
刘春鸿不敢耽搁,立马派人引着陆远山往皇宫去。
……
弘文殿里,萧承朔刚批完几本奏折,就听闻陆远山到了,当即便吩咐朴卜城亲自出去迎接。
“臣陆远山,参见陛下。”
他穿着一身劲装,进入殿内后立马单膝跪地行礼。
萧承朔从御座上站起身,亲自走下御阶将陆远山扶起。
“爱卿晒黑了不少啊,鬓角也白了,这些年辛苦了。”
原本脊梁挺得笔直的陆远山,听到皇帝这样说,顿感喉咙发紧。
“为陛下分忧,乃臣的本分,谈不上辛苦。”
陆远山声如洪钟,萧承朔很是满意。
“陛下,南疆如今平稳,便是有小股山匪乱民,也兴不起什么风浪。”
“另外,臣走时特意调了三千兵马分驻各隘口,短时间内不会出现乱子,各州府的粮饷也已规整妥当。”
“还有今年夏粮的收成,足够驻军开销,不需朝廷调拨。”
萧承朔连连点头,南疆的安稳是他心中的一块大石头,如今见陆远山办的漂亮,他也就松了口气。
“朕就知道,这南疆的事交给爱卿,不会出什么岔子。”
萧承朔语气舒缓,看得出他面对陆远山时很放松。
“此次回京,就不要再想着南疆的事情了,朕已让兵部派人去接替你的位置。”
“你就好好在家侍奉老母,尽尽孝道,朝中的事就先搁下吧,朕许你无事不用入朝。”
陆远山再次行礼。
“臣谢陛下隆恩。”
萧承朔佯装生气,又亲自将陆远山扶起。
“你我君臣就不要客套了。”
“对了,你身上的旧伤怎么样?”
陆远山摇头,将胸脯拍的砰砰作响。
“劳陛下挂念,臣身子没事儿。”
萧承朔点了点头,笑着说道。
“无碍就好。”
“知道你心中挂念老母,朕就不多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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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朕让太医院配了些上好的金疮药和祛湿丸,还有上了年份的人参,以及上好的云锦,你都一并带回去。”
他说完,就看到陆远山又要跪下行礼,便摆了摆手。
“行啦,先回府去吧,其他的事都等你歇够了再议,别让府里人久等。”
“臣遵旨。”
告别了萧承朔,陆远山带着赏赐离开了皇宫大内。
……
同一时间里,孟瑶正在值房里对着周义上次送来的册子出神。
里面记载的都是这半个月来清渠的进度。
想不到短短十几天的功夫,宝泉坊的主渠已经通了大半,支渠也清了三分之一,比她预想的要快了许多。
“看来应该早些请府尹大人出面,说不定这会儿都已经完工了呢。”
孟瑶正盘算着,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少尹大人,工部的陆大人来了。”
孟瑶一愣:工部的陆大人?
“请他进来。”
话音落下,陆云峥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我还说哪来的陆大人,原来是……”
说到这里,孟瑶像是想到了什么,她猛然起身,绕过桌案直奔陆云峥。
“你你……你这个时候过来,是不是水泥……水泥做成了?”
她神色激动,丝毫没有注意到陆云峥的异样。
“孟贵人。”
陆云峥朝着孟瑶拱了拱手。
“水泥……水泥暂且没有眉目,眼下还有两炉正在试配比,有别的主事在盯着,出不了岔子。”
孟瑶听到陆云峥说话语气低沉,这才察觉到不对。
“咦?你这是怎么了?跟霜打过的茄子似的。”
陆云峥苦笑一声。
“我收到府里的消息,我父亲……破虏侯,已经抵京了。”
孟瑶想到这父子之间的瓜葛,也不禁跟着头疼,她很清楚,陆云峥并没有什么准备,或者说没有时间准备。
“想来这会儿父亲还在宫里面圣,应该很快就回侯府了。”
陆云峥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惨笑。
“柳氏将我软禁在城郊的庄子上,使我不能在祖母面前尽孝,偏偏如今祖母神志不清,连个为我说话的人都没有……”
孟瑶明白陆云峥的意思,历朝历代,还少有不孝之人能出将入相的。
“你打算怎么办?”
陆云峥摇了摇头。
“我想,如今到了这个时候,柳氏怕是已在外人面前坐实了我的不孝……”
“只恨我母亲去的早,未曾给我一丝一毫的帮助,这才让柳氏后来者居上。”
看着陆云峥双目通红,孟瑶果断的岔开话题。
“这不是你陆云峥的风格,你不是一向自诩聪明吗?怎么这会儿自艾自怜起来了?”
被孟瑶打断,陆云峥明显清醒了一些,他咬牙想了许久才说道。
“柳氏一向受宠,父亲对她的话更是言听计从,如今这局面……怕是再难有转机了。”
孟瑶叹了口气,在陆云峥肩膀上拍了拍,想说些鼓励的话,却又觉得不会有什么效果。
“回去看看吧,不用太过担心,至少你还担着工部的差事,不会有人敢害你性命。”
“我……我也会帮你的。”
值房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外的夏蝉叫个不停,吵得人心里乱糟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