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森林高空的狂风打着旋儿掠过耳畔。
李牧在高空负手而立,脚下的日耳曼荒蛮密林与远方雾霭重重的不列颠白崖在视界中逐渐拉远,化作欧亚大陆西北角一枚墨绿与青灰交织的细碎拼图。
“既然已经出了远门,便索性走个透彻。”
他不再向东折返,身形在长空中拉出一道近乎虚无的破空金线,直接调转方向,撕开阿尔卑斯山脉呼啸的雪障,笔直地朝正南方的地中海腹地掠去。
横渡地中海,不过用了小半日光景。
海水在脚下由冷冽的灰蓝转为澄澈的宝蓝,又在逼近北非海岸时化为泛着白浪的浅碧。
公元二世纪初的北非,并非后世那般漫漫黄沙遮天蔽日的颓败模样。
这里是罗马帝国的第二大谷仓——阿非利加行省与努米底亚。
李牧降低云头,自迦太基废墟与新建的罗马殖民城邦上空一掠而过。
大理石砌成的高架引水渠在泛红的低矮丘陵间绵延数十里,数十万戴着脚镣的柏柏尔人与黑奴在监工的皮鞭下挥动短镐,开垦着漫山遍野的油橄榄林与大麦田。
地中海吹来的湿润海风被阿特拉斯山脉堪堪阻截,孕育出了这片带状的繁华沃土。
港口内,数十艘吃水极深的双桅圆腹货船正将整袋整袋的小麦与成瓮的橄榄油吊装入舱,准备运往罗马城,填饱那些不事生产的帝国公民的肚腹。
“这便是古典时代的极限了。靠着一道山脉截留的雨水,把绿意硬生生钉在沙漠边上。”
李牧没有在此停留,灵体如同一缕无形的暖风,直接越过了阿特拉斯山脉最高耸的雪峰。
当苍茫的山脉被甩在身后的一刹那,地表的一切生机骤然断绝!
入目之处,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暗红与惨黄。
撒哈拉大沙漠,这片吞噬了数百万平方公里土地的世界第一大荒漠,在正午毒辣的暴晒下,蒸腾起扭曲视线的灼热气浪。
地表温度高达六十度以上,连飞鸟与蜥蜴的踪迹都彻底灭绝,唯有一座座高达几十丈的静止沙丘,如同一片凝固在大地上的死亡狂海。
李牧逆着热浪一路南掠,神识如同水银般向下方三千里荒原扫过。
在尼罗河中游以西、乍得湖以北的荒漠边缘,他看到了一些依靠极深的地底暗渠苟延残喘的原始部族。
那些被称为加拉曼特人的荒原土着,正赤裸着枯瘦如柴的漆黑身躯,用青铜钎子与硬木棍在滚烫的沙岩下一点一滴掏掘着渗水坑,整座聚落数百人,一日所得的水量不过区区两皮囊。
穿过浩瀚死寂的撒哈拉,地势开始缓缓抬升,泥土的颜色由惨白化作铁锈般的深红。
萨赫勒草原与西非热带稀树草原撞入了眼帘。
这里的景象荒蛮得近乎蛮荒初辟。
这时的西非,正是着名的“诺克文化”的黄昏期。
在尼日尔河中下游与贝努埃河流域的红土高地上,李牧飘落在一处规模颇大的聚落上方。
这里的黑肤部族已经掌握了极其原始的土法炼铁技术。
他们用红黏土堆起一人多高的圆锥形泥炉,没有鼓风皮囊,全靠在炉底插上几根烧透的空心陶管,借着山谷间的穿堂风勉强维持炉温。
炉膛里烧的是硬木炭,炼出来的甚至不是铁水,而是一块块布满气孔、杂质沉淀的暗黑色熟铁海绵块。
几十个浑身涂抹着白垩花纹的土着壮汉,正手持沉重的花岗岩石锤,呼哧呼哧地砸打着铁块,耗费两三天光景,才能勉强打磨出一根指头粗细的生铁标枪头或一把粗糙的铁锄。
在聚落中央的泥地里,摆满了他们引以为傲的艺术神物——一个个用赤陶烧制而成、面部比例极其夸张的陶俑头颅。
那些陶俑有着深陷的椭圆形眼窝、穿孔的耳垂与繁复得令人眼花缭乱的发辫。
“两千年后,世人把这当作非洲古代青铜与雕刻艺术的源头圣物。”
李牧看着那些在泥坑前匍匐叩拜、祈求风调雨顺的原始人,轻轻叹息:
“可惜啊……守着全世界最丰厚的铝土、铁矿与黄金富矿,却始终没能走通深井开采与高温冶炼的路子。
没有文字,没有轮子,没有驮畜。
所有的文明火种,全靠巫师口口相传。
一旦遭遇一场赤痢或者旱灾,整个村子死绝了,这两百年的冶铁手艺也就跟着彻底断了代。”
李牧掠过西非的红土,沿着几内亚湾向东,穿过那片如绿色巨兽般终年笼罩在致命瘴气与暴雨中的刚果盆地热带雨林。
林冠高达二十丈,遮天蔽日。
林莽深处,巨蟒在粗壮的古藤间无声滑行,采采蝇与疟疾寄生虫在闷热潮湿的腐殖土上肆虐横行。
在林间为数不多的空地上,零星聚居着体型极其矮小、手持淬毒木箭的俾格米人猎手。
他们像猴子一样在树冠间跳跃,依靠石刀与木矛猎杀狒狒和林羚,吃着生肉,饮着树叶上的露水,完全处于石器时代的黄昏。
飞出刚果雨林,地势骤然拔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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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非大裂谷以那撕裂地壳的雄浑姿态横亘在前。
这里是维多利亚湖与尼罗河的源头。
在后世被称为埃塞俄比亚高原的险峻红土地上,李牧终于在非洲这片蛮荒大地上,看到了一座真正称得上“国家”的城邦——阿克苏姆王国。
这是一座以玄武岩与花岗岩巨石堆砌起来的石城。
此时的阿克苏姆正处在崛起的黎明期,红海的季风带来了阿拉伯半岛与印度的商船。
在阿克苏姆的石砌王宫外,李牧看到了高耸入云的无字石碑,看到了用整块巨石雕琢而成的蓄水池,看到了工匠用希腊字母与古吉兹文混合铸造的第一批纯金货币。
无数来自非洲内陆的象牙、没药、犀角与黑奴,在戴着黄金耳环的阿克苏姆军官押送下,被送往红海沿岸的阿杜利斯港,换回罗马的玻璃器与印度的棉布。
“这算得上是非洲本土发育最完全的古文明了。”李牧立于阿克苏姆高达百尺的玄武岩方尖碑顶端,俯瞰着下方井然有序的石头街市,“借了红海地利,背靠高原沃土,只可惜……也仅此而已了。出了这条商道,周围几千里,依然是连轮子都推不动的原始死水。”
李牧环顾南方那无边无际的非洲大陆腹地。
他很清楚,那里的土地并不贫瘠,埋藏着全世界最丰富的钻石、铜带与稀土;
但地理的诅咒太过恶毒——没有天然的良港,没有适宜通航的内陆水系,致命的昏睡病与疟疾把文明锁死在孤岛之上,连斑马都因为暴烈的野性而无法被驯化为驮力。
“将来大夏的海船若是南下,这里只配充当提供象牙与铜矿的中转站。要靠这片土地自己长出大工业的骨架,太难,也太慢了。”
李牧收回目光,不再留恋。
身形倒卷而起,直冲万丈罡风层!
高空之中,罡风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