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山后,长流水、蒲草泉等处,是营名。离边二三百里不等。住牧酋首炒免黄台吉,系河东酋首着力兔二男,部落约五百有余。”
罗炳文正念叨着时,军队已出了贺兰山。
视野瞬间开阔,蓝天白云之下,是绿油油的一片,一眼望不到边。
碱草、狗尾巴草、沙菊、沙芥、沙葱、苦菜、猪毛菜等等各类杂草,在春雨之后,拼了命的生长。如果没有期间点缀的沙地,和那些一蓬蓬的骆驼蓬、一簇簇的戈壁针茅,倒是也是个好所在。
视野尽头黑压压的一片,大概是一片稀疏林地。
那些高挑挺拔的身姿,大概是胡杨。
“太漂亮了吧。”丁俊张开双臂,大口呼吸。
士兵们一个个做着类似的动作,陶醉在广阔天地之间。
罗炳文同样心旷神怡。
生活在如此辽阔的空间,日夜熏染,自然是肆无忌惮……也可以说是无拘无束,造就了鞑靼这般性格。
“不是说,塞外都是蛮荒之地,都是戈壁黄沙吗?”丁俊天真地说。
“等几个月再来,就是你说的模样了!”七庆唏嘘,“你们汉人不是常说,烂船也有三千钉。戈壁也有那么几天好时候。走吧,别叫绰克图那小子等久了。”
话音落,七庆一马当先,往长流水方向去。
“绰克图”,便是七庆二伯之子谔巴卓哩克图诺延之次子。大明称炒克兔台吉,或者炒兔台吉。
他父亲,也就是前几个月驻牧清水营,战死的那位谔巴卓哩克图诺延。
谔巴卓哩克图诺延和他的儿子们之间,有什么矛盾,罗炳文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打听太多了,万一了解到值得同情之事,待会儿不忍心下手,那就糟糕了。
“这是鞑靼选择的生活方式,我们只是以牙还牙,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他们把我们当做两条腿的牛羊,我们就没有必要把他们当做和我们一样的人——”
罗炳文正说着,七庆回过头来,脸上满是幽怨。
那些懂得汉语的鞑靼百户们也是同样埋怨。
张承业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频频摇头暗示。
意识到伤害了七庆这位附庸式盟友,罗炳文连忙改口:“布尔赛台吉是不一样的!他愿意和我们和平,他就是真正的蒙古人。和我们是平等。所谓‘冤有头债有主’,我们不能殃及无辜!重视我们的盟友,践踏我们的敌人。”
声音顺着风飘向四方,传入所有人耳中。
七庆和他的属下们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傲慢,是从内部瓦解同盟最强大的手段。
尊重和理解,才是团结一致的前提。
兵力众多,让七庆显得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他本身代表的意义——千金买马骨,让草原上的游牧部落,看到一种别开生面的合作,一种真正的合作,打破大明和鞑靼貌合神离的封贡互市关系。
一番话稳定了盟友,安定了骑手们的心。
军队呼啸而过。
行至长流水时,不出意外的,部落已经迁徙。
草地上的车辙印,一直向北方蔓延。
羊屎豆、牛粪、马粪沿着车辙印方向蔓延。
就连那些明显比周边矮了一层的草,明显是被牛羊啃食过,也指明了方向。
“我的好侄子还真是心大呐,这不是等着我来讨伐吗?”七庆眉飞色舞,回头禀报道,“王子,到处都是粪便味,他们肯定是今早上才跑的。我们一路追过去,不出两个时辰,就能抓住他们。”
他那股自信,仿佛一追到炒兔,就能手到擒来,大获全胜。
罗炳文心里没有来的不安,提醒道:
“别大意,炒兔一直没有走,说不定设下了埋伏,正在等我们。”
善意之言,换来了一阵轻笑和几个嘲弄的眼神。
罗炳文不解。
“大哥(总督)就这种开阔地……”丁俊和张承业异口同声。
太开阔了、太平坦了,地表几乎没有起伏。
除非有人能钻进土里、钻到底下,否则哪里可能有什么埋伏。
想明白怎么回事,罗炳文顿时尴尬的耳朵发烫。
少年气让他嘴硬道:“谨慎点,肯定是不会有错的。多派遣几个骑手,往四面去侦查,一有情况,随时汇报。”
“如果你坚持的话……”七庆少有一迟疑,咧嘴笑道,“那就听你的,王子殿下!那位西洋传教士说,你和我,我们这等尊贵之人,交往的第一步是相互尊重和理解。我愿意试试。”
“这会是个很好的开始!”罗炳文回以微笑。
七庆不是固执之人,懂得妥协,能听进劝告,现在有罗明坚指导,或许真的能改变游牧习性,融入二叔构建的西北和塞外新体系中。
十六个蒙古骑手向四面八方散开。算上更早之前派出去的,侦察兵已经达到了五十人。侦察周边所有情况,绰绰有余。
或许是嫌军队前进太慢,七庆获得批准后,带着先头部队三百骑,先一步追去。
他剩下的军队由其麾下千户统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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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炳文随着主力缓缓前进。
张承业和丁俊跟在他附近,两人喋喋不休地讨论着草原上的一切。大多时间都是张承业在说,丁俊在听。
罗炳文警惕地观察周边的同时,也会顺耳听听张承业这两年来的经历。
这比从旁人口中转述的可详实多了,不过夸张之词也不少。
譬如,张承业说去年三娘子败亡,被他们在黄河畔截住时,还有上千人,被他们杀个片甲不留,而他们自己没有一个受伤。
每当说出类似的话之前,张承业都会不经意地停顿,避开丁俊那热切的目光,微微转头抬头,看向别处。夸张之词说的差不多了,才会回过头,重新对上丁俊的目光。
就像二叔说的,人人都开夸张、吹牛,本人也不例外。罗炳文心想,所以史书的哪怕是亲历者写的,也不能完全相信。
史书上的大事件大概率是真的,譬如鸿门宴。
但史书上,关于鸿门宴上,项羽和沛公说了什么,‘樊哙覆其盾于地,加彘肩上,拔剑切而啖之’,这些细节就未必真了。哪怕是作者从当时部分亲历者口中听到的,原原本本记录下来的。
所以深究这些细节,大多无意义。
就像宁夏卫内找到的那些文书、地方志,其中睁眼说瞎话的部分,比比皆是。
罗炳文自觉又感悟到了新的东西,心里乐开了花。
一个小时后,有快马传来消息——七庆抓住正在逃跑的部落了。
主力火速前进。
赶到现场时,七庆已经完全控制了局面。
男人、女人、孩子跪在空旷处,他们的刀弓,全部被丢在远处,由七庆的部下看押。四下不见任何一具尸体。
当真就是兵不血刃地获胜了。
因为首先来的是七庆,这些鞑靼更愿意向同为蒙古的贵族投降,而且七庆还是他们的叔父。罗炳文的目光落在站在七庆附近的鞑靼贵族。
那人左耳上还挂着有红宝石的耳钉吊坠,同样穿着兽皮衣,针脚做工明显比其他人好上许多。而且就他一个人站着,肯定就是此部落的台吉。
罗炳文驱马靠近,仍留心这四周。
没有敌人。
他暗暗松了一口气。
一队骑手在最外围游弋,驱赶牧群,防止他们逃跑。
牲畜不少,但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多。
牛羊加起来只有三四千头的模样。
马匹只有千余头。
而这些投降的牧民也才两百来人。
“他不是炒兔台吉?”罗炳文意识到不对劲,“炒兔的部落不可能这么小!”
“王子果然聪慧!”七庆手指站在地上的台吉,用蒙古语道,“嘿,向大秦国的王子介绍你自己。”
那台吉连忙跪下,额头挨在草地上。
“尊贵的王子,我是爱达必斯达延诺延之子,额成吉柄图诺延。汉人称我的父亲为‘宾兔’,称我的祖父为‘狼台吉’。而我,被叫做‘我琴革’。”
“我愿意以黄金家族的血脉发誓,向您投降,永远效忠,并献上牛羊共计一千头,马三百匹。”
“我的叔父布尔赛将会见证人。”
“请王子接受我的投降,给予我牧场,给我和部民生存的机会。我和我的子孙一定会永远铭记您今日的恩情!”
说完,他又重重磕了三个头。
“没错,我愿意给额成吉担保。”七庆欢喜道,同样说的是蒙古语。完全忘了罗炳文压根听不懂他们叔侄说了什么。
“说汉语呀,七庆,你到底在想什么!”张承业拍马而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七庆这才意识到问题,揉搓着脸,嘿嘿笑着。
张承业向炳文翻译了额成吉的话。
“他就是我琴革,狼台吉之子,应该还有一个兄弟叫做麻记。他们被他们的大哥,也就是那木大,联合其他台吉攻打后,损失惨重。两兄弟就搬到这里投靠炒兔……我还以为我们抵达宁夏后,他早都跑了。”张承业说,“他现在愿意献出牛羊一千头,马三百匹,希望你把‘长流水’封给他。他以后年年会纳贡的。”
“麻记,还有原本该在这里的炒兔呢?”罗炳文问。
张承业询问后才知道。
原来着力兔在宁夏之乱前就已经带着部众,迁到阿拉善右翼去了,离此地上千里。
麻记就在蒲草泉。
两兄弟伪装成炒兔的部落,近几个月一直生活在此地。
罗炳文点点头道:“告诉他,投降可以,但要接受我的一些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