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下旬，麦田尽数熟透，麦穗饱胀沉甸，麦秆由青转枯，泛着一层干燥的浅黄。
这般熟透的干田，一点火星，便能燎原千里，无可阻挡。
数百骑明军骑兵冲破蒲州外围防线，四散奔入乡间旷野。
他们所过之处，麦田在燃烧。
明火骤然窜起，顺着干燥的麦秆疯狂攀爬，转瞬便化作丈高火墙。
风势借着火势，火仗风威，滚滚烈焰顺着田垄飞速蔓延，金红火光吞噬了整片原野。黑烟冲天而起，层层叠叠遮蔽了正午的日光，灼热的气浪席卷四野，数里之外都能感受到炙人的温度。
明军骑兵分散开来，沿着麦田边界纵横驰骋，边走边点火，一道道火线纵横交错，将无边麦田分割成无数火海，浓烟滚滚，火光滔天，满目尽是燎原之势。
南郭村村口。
地主郭怀安正在村中纳凉，和村民唠嗑，畅想今年的好收成，就见一队明军骑兵飞驰而过，很快，他的田便着火了。
他狂奔至田边，嘶吼着招呼全村长工、佃户上前救火。
可此番天火燎原，人力何其渺小。
村民们拎着水桶、端着木盆狂奔上前，杯水车薪，洒下去的水珠刚落地便被瞬间蒸干。
众人拼尽全力穿梭扑救，折腾了半个时辰，个个累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满脸满身都被浓烟熏得黢黑，眉眼口鼻尽是炭灰。
可田间火势是在烧干后灭的。
除了灰烬，什么也没有剩下。
三百亩良田，一季即将颗粒归仓的夏粮，短短一个时辰，便彻底沦为焦土。
郭怀安瘫坐在烧得焦黑的田地里，眼前是满目疮痍的废田。
收成尽数付诸一炬，顷刻间血本无归。
他再也绷不住体面，双手捶地，仰头嚎啕大哭，嘶哑的嘶吼混着烟火风声，满是绝望与愤恨：“该死！该死的大明官兵！丧尽天良呀……畜生呀！”
村民们累得瘫倒在路边，只有同情，却不悲痛。
众人三三两两靠在一起，抬手擦去脸上炭灰，互相打趣说笑，神色松弛淡然，对这片烧成灰烬的麦田毫不在意。
这片田地又不是他们的，他们也没有田。
自打他们记事起，祖辈、父辈便是郭怀安的佃户、长工，世代靠给地主种地谋生。他们生来便无半寸私田，早已习惯了受人雇佣、按劳取酬的日子。
罗言造反，开创虢国以来，从未推行分田之策，只保障基础工钱。所以他们也当佃户了，全都给地主当长工，现在也是旱涝保收。
村民郭小柱抹了把脸上的黑灰，笑嘻嘻打趣：“你们说，郭老爷田里颗粒无收，今年会不会扣咱们的工钱、赖账不发？”
话音刚落，一旁的壮汉郭大根梗着脖子喝道：“他敢！如今可不是大明世道了！他要是敢克扣咱们分毫工钱，咱们直接去蒲州告他！”
“哈哈，哪里用得着去蒲州！”旁边几名村民纷纷附和，笑声朗朗，“前几日法官老爷不是来村里讲过吗？村里自治会法庭就能断这种劳资纠纷！”
“说得对！还是咱们虢国的政策好，真心护着咱们老百姓！”
“以前自家有田的时候，遇着大旱大涝、虫灾天灾，一年辛苦到头颗粒无收，赋税还一分不少得交，那才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如今给地主种地，按月拿工钱，旱涝保收，稳稳当当过日子，比自己守着薄田苦熬强百倍！”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是真心实意的赞叹。
只是说笑之余，望着漫天燃烧的麦田，也有人面露惋惜，愤愤唾骂：“可惜了这满田的好麦子，眼看着就要丰收，硬生生被这群大明狗官兵糟蹋了！这群当兵的，烧民田、毁民粮，比山上的土匪还要歹毒！”
一声声怒骂、一句句赞叹，清清楚楚飘进郭怀安耳中。
他哭得肝肠寸断，满心绝望悲愤，听着村民们毫无共情的谈笑，看着他们安稳坦然的模样，只觉得心口堵得发闷，悲恸更甚，哭声愈发凄厉。
田毁了，可税得交、工钱也得付，越想就越痛心。
这些泥腿子半点不愁，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村里老人郭老汉于心不忍，开口安慰：“郭老爷，您也别太伤心了。往好处想，您也就三百亩田，亏得起、熬得住。蒲州城里的张家、王家，谁家不是几万亩、十几万亩良田？眼下全域麦田都在着火，他们的损失，可比您大上百倍千倍！”
这话如惊雷入耳，瞬间打懵了崩溃大哭的郭怀安。
他猛地止住哭声，狼狈地站起身，抬头四望。
目之所及，四野皆是滚滚浓烟，冲天火光连绵不绝，无边无际的麦田尽数陷入火海，看不到半点生机。不只是他南郭村，整个蒲州城外、涑水南岸的万顷良田，无一幸免，全被明军骑兵点燃，尽数焚烧。
他陡然回过神来。
自家仅有三百亩田，家中存粮充足，此番即便颗粒无收，给三十多个长工发完工钱、缴纳完赋税，省吃俭用些，勉强也能撑到明年秋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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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蒲州张家、王家不一样。
两家是河东顶级望族，坐拥良田十几万亩，佃户、长工多达七八千人，靠着万亩田地的收成支撑偌大家族、庞大产业。这般毁灭性的焚田之灾，绝非私家存粮能够填补。
数千雇工的工钱、家族的开销、商铺的周转、来年的耕种储备，每一项都是天文数字。
这般倾覆式的损失，张、王两家绝对无法承受，更不会善罢甘休。
想通此处，郭怀安瞬间冷静下来，再无半分哭哭啼啼的软弱，转头对身旁管家道：“快！速速随我去蒲州城！立刻去打探张府、王府的动静！他们若是有应对之法，咱们便跟着借力；他们若是要发难报复，咱们也绝不能坐以待毙！”
管家不敢耽搁，连忙应声跟上，两人匆匆策马，朝着蒲州城疾驰而去。
……
此刻的蒲州城内，张府已是一片大乱。
张四教刚刚接到城外全域麦田被焚的急报，听闻自家良田尽数化为焦土，气血瞬间翻涌，眼前一黑，直直栽倒在地，当场昏死过去。
府中下人慌乱一片，掐人中、灌温水，足足半个时辰，才将张四教救醒。
他刚艰难睁开双眼，尚未缓过胸闷头晕的剧痛，便听到庭院中传来一阵震天彻地的暴怒咆哮。
是大哥张四维。
“许守谦！郑雒！”张四维仰头对天怒吼，声音震彻整座张府，“你们好大的胆子！不择手段，焚烧农田、荼毒百姓万民！做此丧尽天良、祸乱天下的阴毒之事！老夫在此立誓，此生必叫你二人官爵尽削、身败名裂、永世被世人唾弃，不得善终！”
张四教强撑着虚弱的身体，扶着廊柱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出卧房，看着兄长暴怒癫狂的模样，心中又惊又恨。
他从未见过沉稳半生的兄长，失态至此。
张四维身为前任内阁首辅，是当年清算张居正的核心推手，深耕朝堂数十载，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人脉权势根深蒂固。纵然张家如今依附虢国，可只要大哥愿意发力，仅凭他人脉名望，扳倒许守谦、郑雒两个地方督抚，依旧绰绰有余。
朝堂之上的仇怨，自有兄长亲手了结。
可那些纵兵焚田、亲手毁掉万家生计的明军兵卒，也绝不能安然脱身！
张四教眼底掠过一抹厉色。
他要亲手让他们付出血的代价！
他不再迟疑，通知下人备车往“紫云轩”去。
等他到时，蒲州城内所有商户望族、富商巨贾已经在了。
张四教当众立下重赏，号令全城：但凡斩杀一名焚田明军骑兵，可取首级至张府领赏白银二十两；每累计斩获五颗敌军首级，额外再加赏白银二十两！
不止如此，为全力支援虢国军剿杀来犯之敌，张四教还要将自家商号、马行储备的所有马匹，尽数无偿借出，供虢国军作战驱用。
一时之间，损失惨重的富商们有钱的出钱，有人的出人，一起去向官府请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