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名军嫂，没来随军之前是住在村里的······”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普通话也不是那么标准。
但，台下的大家依旧都能听得懂。
她写的是那天晚上下课回家，路上的所见所闻。
没有华丽的词藻，没有煽情的句子，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带着泥和草的味道。
特别是家属院和村里的差异，更是被她说得充满趣味。
台下的众人都不自觉地竖起耳朵听起来。
念完后，她合上本子，鞠了一躬。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比刚才更响地炸开了。
赵嫂子在台下抹了一下眼睛，刘月娥嗓门最大：“桂英！好样的！”
吴桂英站在台上，眼眶有点热。
身体更是控制不住的颤抖。
激动的。
余光扫了眼台下，大宝在鼓掌，拍得小手都红了。
小宝从凳子上站起来，扯着嗓子喊：“那是我娘！那是我娘！”
江振国坐在两个儿子中间，什么也没说，但嘴角翘着，眼睛一直没从她身上移开。
吴桂英走下台的时候，江振国已经站在那里。
他手里拿着她的外套，递给她：“风大，穿上。”
吴桂英接过来，低头穿外套的时候，听见他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我也听见了。”
吴桂英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他。
江振国没有重复那句话，只是把她的领子翻了翻，指尖擦过她的脖子：“先回家，再说。”
小宝冲过来抱住她，大宝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红着脸喊了一声：“娘，你今天好厉害。”
吴桂英蹲下来，把两个孩子揽进怀里。
心里是前所未有的满足和踏实。
刘月娥从人群里挤过来：“桂英！桂英！”
“你可真给我们农村人长脸了。”
“好样的，大妹子！”
吴桂英不好意思的笑起来。
陈巧站在人群外围，看着吴桂英被围在中间，嘴角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她旁边几个平时跟她走得近的女人也没跟上去。
那天晚上，一家人回到家里，小宝还在兴奋地手舞足蹈，大宝默默把吴桂英换下来的裙子叠好放进衣柜，叠得比平时任何一次都整齐。
江振国靠在门框上，看着吴桂英坐在灯下，翻看自己那本日记本。
她低头翻过一页又一页。
“今天以后，”江振国缓步上前，“你走路不用看地面了。”
吴桂英抬起头看他。
江振国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把她的手指轻轻握住：“这里没有那么多绊脚石。”
演出的第二天，吴桂英去扫盲班的路上，明显感觉到周围的目光不一样了。
以前那些人只是点头打个招呼就走。
今天有好几个人凑过来，问她昨天文章是怎么写得那么好的。
还有，她的字是怎么练的。
吴桂英笑着道：“我就是随便写的，大家想写什么就写什么，只要肯动笔，很简单的。”
“你那哪里是写着玩的，”另一个嫂子接话，“我听得都想哭了。”
吴桂英赶紧再次解释，“真的就是写着玩的。”
但，大家都不相信。
毕竟，谁写着玩，能写得那么好。
张梅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径直走到吴桂英面前：“桂英，昨天你的节目反响很好，上面领导也看了，觉得你写得很好。”
她停了停，声音压低了一点：“你想不想继续学？”
“夜校那边有初中课程，不是扫盲班那种基础课，是正经的语文课。”
吴桂英怔了一下：“我······能行吗？”
“你写得比很多初中生都好。”张梅笑了一下，“你缺的不是脑子，是信心。”
她把信封放在吴桂英桌上：“这是报名表，你回去看看，不急。”
吴桂英看着那张表，指尖碰了碰纸面，没说话。
放学后，她拿着信封走回家，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把信放进抽屉里，没跟江振国提。
第二天，陈巧才来上课，但她比平时安静得多。
坐到座位上的时候，她一句话没跟旁边的人说，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斜眼看吴桂英。
有人跟她搭话，她嗯了一声，头也没抬。
直到下课铃响，陈巧才站起来，拿着书包路过吴桂英桌边的时候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来，快步走出了教室。
吴桂英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收拾笔袋。
陈予凑过来：“桂英姐，你，你上次真的很厉害！”
吴桂英没想到她会来找自己。
收拾笔袋的手顿住。
“谢谢。”
晚上，吴桂英做完饭，把碗筷摆好，叫两个孩子吃饭。
江振国今天回团部处理了点事情，回来得比平时晚一些，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两袋橘子，放在桌子上。
“今天上面批了个假，下周我还能在家待几天。”他说。
小宝立刻喊：“那我们明天还能去赶海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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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把作业写完再说。”江振国把橘子剥了一个递给他，半个递给吴桂英。
吴桂英接过来，捏在手心，没急着吃。
“张校长给我一张表。”她说。
江振国正剥另一个橘子，手上的动作没停：“什么表？”
“夜校的报名表。”吴桂英低头看着手里的橘子，“初中的。”
江振国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想去？”
“我不知道。”她说，“怕跟不上。”
江振国把剥好的橘子递到大宝手里，拍了拍手：“你上次上扫盲班的时候，也觉得自己跟不上。”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江振国眼睫微微耷拉着，很是不开心。
为了这次的夜校，他嘴皮子都说破了，结果，她竟然不敢去。
气死他算了。
但，对上女人有些胆怯的眸子。
再多的怒火也熄了。
上前两步，认真道：“你不认识的字现在都认识了，你写的文章更是得到大家的一致好评。”
“你还怕什么？”
他顿了顿：“你觉得不行的时候，是别人说你不行，还是你自己觉得自己不行？”
吴桂英捏着橘子，没有回答。
小宝插嘴：“娘你肯定行！”
“你昨天在台上可好看了！”
大宝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江振国没再追问，拿起筷子：“先吃饭。”
晚上，吴桂英把那张报名表拿出来，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旁边那盏灯亮着，把她低头看表的身影照在墙壁上，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