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后晌，许勇又带队上了西南商道。
还是八个人，还是那两支土铳、六张弩。
头天夜里，林砚把许勇叫到地图前，指着乱石谷比划了半天：哪道侧沟能藏人、野猪群从哪个方向进谷、追到哪个弯就得收竿，一样一样交代清楚。末了，他把那道荒草侧沟的位置，圈了又圈。
“记住，全队的命，都系在这条沟上。”林砚说，“沟要是藏不住人，这出戏就演砸了。”
许勇当晚就带人去把那道侧沟又掏宽了些，把沟沿的荒草理得更密实，来回踩了两遍点，才放下心。
出发前，林砚只交代了一句话：“今天你们的任务，不是巡逻，是钓鱼。鱼一上钩，立马收竿，谁也不许多待一息。”
“明白。”许勇咧了咧嘴。昨天那口憋屈气，今天总算能找个地方撒了。
事情果然像林砚料的那样。昨天占了便宜，二赖子今天又来了，还是那二十多号人，还是那副大摇大摆的德行，远远看见许勇他们，隔着几百米就放了两枪，咋咋呼呼地追过来，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要让这帮“泥腿子”长长记性。
许勇一挥手，八个人掉头就跑。
这一跑，把二赖子一伙的凶性彻底勾起来了。昨天这帮人就不敢动手，今天更是望风而逃——这不是软柿子是什么？二赖子在车斗上乐得直拍大腿，一叠声地催：“追！给爷追！追上了一个个扒光了捆起来！”
二十多个人嗷嗷叫着，顺着商道就追了下去。
许勇带着人，专拣窄处跑，七拐八绕，一头扎进了商道旁边那片乱石谷。
这地方两边是陡峭的土坡，中间夹着一条窄窄的谷道，平日里没人走。二赖子追红了眼，想都没想，领着人就往谷里灌。
进了谷，前头的人影忽然一个急拐，钻进谷壁上一道被荒草遮得严严实实的侧沟里，眨眼就没了影。
二赖子愣了一下，正要骂，忽然觉得脚底下不对。
地皮在震。
起初是细微的，接着越来越清楚，像有几百面小鼓在远处擂。谷口的方向，腾起一片黄尘，黄尘底下，传来一阵低沉的、连成一片的呼噜声和蹄声。
“什……什么动静？”有人慌了。
二赖子扒着一块石头往谷口一看，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全退了。
黑压压的一片，正往谷里涌。
是野猪。变异的黑鬃野猪，一头头都有小牛犊子大，鬃毛倒竖，獠牙雪亮，红着眼睛，六十来头挤成一股洪流，正顺着这条窄谷，闷头往南迁徙。
这种成群迁徙的野猪，最忌讳的就是被堵了道。谁挡在它们前头，它们就碾过去。
“跑啊——！”二赖子魂都飞了，扯着嗓子嚎了一声，掉头就往回跑。
二十多个人瞬间炸了营，连滚带爬地往两边陡坡上爬。可那土坡又陡又松，哪儿是那么好爬的。野猪群眨眼就冲进了谷，像一堵移动的、长满了獠牙的黑墙，贴着谷道碾了过来。
惨叫声、枪声、野猪的嘶吼声，在窄谷里搅成一团。
有人胡乱地朝野猪开枪，可子弹打在那一身厚皮糙肉上，跟挠痒痒似的，反倒把兽群激得更凶。几个人没爬上坡，被洪流卷了进去，连人带枪消失在滚滚的蹄子和獠牙底下。
许勇带着八个人，猫在那道侧沟顶上，扒着沟沿，从头到尾看完了这一幕。
他们一枪没放，一箭没发。
野猪群来得快，去得也快。一股黑洪流碾过谷道，往南去了，黄尘慢慢落定。窄谷里一片狼藉，七八个孙志远的人连滚带爬地从坡上溜下来，扶起几个吓瘫了的，连同伴的尸首都顾不上收，跌跌撞撞地往谷口逃。
二赖子是被人架着跑的。他那道疤脸上全是土，一条腿被野猪蹭了一下，一瘸一拐，早没了来时的嚣张，一边跑一边回头，像是怕那黑洪流再掉转头。
等他们逃远了，许勇才从沟顶直起腰，长长吐出一口气。
身边那个昨天差点放箭的年轻队员，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憋出一句：“许哥……这、这就完了？咱们一根手指头都没动啊。”
“动什么手指头。”许勇拍了拍他肩膀，望着谷里那几个仓皇逃窜的背影，咧嘴一笑，“林总说了，钓鱼。鱼是自己撞进网里的，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头顶上，一架无人机静静地悬着，把方才那一幕，从二赖子追击、到野猪过谷、再到他们丢盔弃甲，一帧不落地全录了下来。
白小月在岗楼里看着实时传回的画面，手指在屏幕上一点，把这段录像单独存了个档，加密，标注了日期。
“留着。”她自言自语，“往后孙志远要是敢反咬一口，说咱们设局害他——这就是证据。他们自己追人追进野猪道，关咱们什么事。”
清理战果的时候，许勇带人下谷看了一圈。孙志远的人丢下了五具尸首，还有三支没来得及带走的长枪、一箱子弹。
“枪和子弹，捡回去。”许勇说，“人……挖个坑埋了吧。再怎么着，也是条人命，别让他们曝尸荒野，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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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回基地，张磊乐得直拍桌子：“痛快！不费咱们一颗子弹，折了他五个人，还缴了三条枪！林总，这一手，绝了！”
林砚却很平静，只问了许勇一句：“咱们的人，可有一个挂彩的？”
“一个都没有。”许勇答得干脆，“连皮都没蹭破。”
“那就好。”林砚点头，随即又叮嘱，“录像收好。孙志远这亏吃得憋屈，可他抓不到咱们半点把柄——他的人追咱们的人，自己撞进了野猪道，天经地义。他就是要发作，也得另找由头。”
没过两天，西山那边就有了动静。
程山专门派了一辆车，给基地拉来满满一车煤。押车的西山汉子一进大门就笑，说赵总听说了孙志远在乱石谷栽的跟头，高兴得当晚多喝了两坛，特意让他拉车煤来，“给坡上基地贺一贺”。
“赵总还说，”那汉子学着程山的腔调，眉飞色舞，“‘孙志远这小子，平日里拿浮空城吓人，这回叫一群野猪撵得丢了五条命，屁都不敢放一个——林总高明！’”
林砚收下了煤，让人回赠了些基地新出的干菜和鸡蛋。
送走西山的人，张磊还在那儿美滋滋地盘算那三条缴获的枪，林砚却站在岗楼上，望着西边，没什么笑意。
沈清秋走上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怎么，担心孙志远报复？”
“吃了这么大一个哑巴亏，他不会就这么算了。”林砚说，“野猪咬死他的人，这口气他咽不下去，又没处撒——查不到咱们头上，他只会变本加厉，把火气撒到明面上来。”
“那我们……”
“他下次再来，就不会是朝天放两枪那么简单了。”林砚转过身，眼神沉了下来，“传我的令——从今天起，扩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