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医生看清婴儿手腕内侧的淡金叶片胎记，又看了看产床上的姜黎，把话说得只够屋里两名护士听见。
“先按特区异常样本处理，孩子手腕的印记谁也不许往外传，等钱老确认后再定级。”
两名护士点头应下，取来烘干的碎花小包被，帮着把洗净的女婴裹严实，遮住那截手腕。
木门吱呀一声从里头拉开，李秀梅满脸喜气地跨出门槛，还没来得及开口，守在门口的谢淮舟已经迎了上去。
“周医生，姜黎怎么样？她没事吧？”
谢淮舟越过周医生怀里的襁褓，脖子往产房里探，脚步也跟着往前迈。
“母女平安，小姜同志底子好，这会儿正缓神呢，你先看看闺女，六斤八两，哭声震天响！”
周医生笑着把孩子递到他面前。
谢淮舟低头看着那个还没他半条胳膊长的小包裹，那双握过枪托和绳索的大手在军裤裤缝上擦了两遍，悬在襁褓边缘，迟迟没敢落下去。
“这么小一团，我手里没轻重，别再把她硌着。”
“瞧你这点出息，战场上端机枪手都不抖，抱自家闺女反倒怵了？左手托脖子，右手托屁股，伸手。”
李秀梅拉过他的胳膊帮着摆好姿势，周医生顺势把孩子放进他怀里。
温热轻软的一小团落进臂弯，小家伙刚哭累了，闭着眼睛打了个哈欠，皱巴巴的小脸红扑扑的，小嘴还在一张一合地吐着泡泡。
谢淮舟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盯着女儿的小脸，看了没两秒，眼圈红了一圈，一颗豆大的泪珠子顺着硬朗的下颌角砸在碎花包被上。
“大喜的日子掉啥金豆子，快抱进去给小黎看看，她刚还念叨呢。”
张嫂在旁边推了他一把。
谢淮舟抬起肩膀蹭掉眼角的湿意，托着襁褓迈着小碎步走进产房，挪到产床边坐下。
姜黎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旁，脸色虽然白，精神头却还不错，见他进来，偏过头笑了起来。
“站在门口傻乐什么呢，快让我看看。”
谢淮舟弯下腰，把女儿轻轻放到姜黎枕头边，嗓子哑得厉害。
“媳妇，辛苦你了，刚才在门外听见你哼那一声，我魂儿都快吓飞了，往后咱再也不生了，就疼她一个。”
姜黎侧过身，伸出手指碰了碰女儿温软的小脸蛋。
“疼是疼，可她已经来了，你看她长得多精神，鼻子嘴巴还随你。前阵子让你翻字典，翻出个啥名儿来没有？”
谢淮舟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说道：“我翻了好几天，挑出来的字儿钱老说太拗口，要不还是你给起一个吧。”
姜黎看着襁褓里睡得香甜的小家伙，又看了看窗外刚刚泛起鱼肚白的天空。
“就叫小苗吧，谢小苗，她是我种下的最好的一颗种子。”
谢淮舟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低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女儿的包被边缘。
“接地气，好养活。闺女，听见没，你妈给你起名了。”
天亮之后，姜黎顺利生下千金的消息传遍了整座海岛基地。
上午九点刚过，一号楼的院子就热闹得跟赶集一样，来看孩子的人从堂屋门口一路排到了院子外头的竹篱笆边。
戴国安和钱宗衡走在最前头，警卫员自觉将后头道贺的邻里隔在五米开外的堂屋门前。两人隔着卧房的玻璃窗往里看，谁也没进屋打扰产妇休息。
“老钱，五点四十七分，孩子一哭，北坡就亮了。”戴国安盯着窗内的襁褓，“这丫头往后的担子轻不了。”
钱宗衡没有接话，接过陈芝兰递来的加密记录板扫了一眼，合上文件夹。
“原始数据全部封存，先查孩子，再查母树。”
走到堂屋门口，戴国安把一个装着长命锁的红绒布盒子塞进谢淮舟手里。
钱宗衡扶了扶老花镜，也从兜里掏出个厚厚的红信封递过去。
“淮舟，这是我和芝兰还有实验室几个老家伙凑的分子钱，给小苗买奶粉喝，小黎刚生产完，这几天千万别让她见风。”
后头的刘铁柱带着媳妇和小宝挤上前，把两篮子土鸡蛋和一罐子小米放在台阶上，小宝扒着门框往里头张望。
“谢叔，我能跟小妹妹玩吗？我把我的大木头枪给她玩。”
“妹妹还小呢，等她会跑了再找你玩。”
谢淮舟挨个道谢，把大伙儿送来的鸡蛋红糖收进堂屋，嘴角一直咧到耳根。
按照岛上的规矩，产妇坐月子头一个月不能下地吹风，姜黎每天就靠在床头，抱着小苗喂奶，拍嗝，哄她睡觉。
月子里的小苗吃饱就睡，姜黎的气色也一天天好起来，直到第七天下午，孩子第一次哭得停不下来。
“哟，我们小苗饿了是不是，妈妈这就喂，不哭不哭啊。”
姜黎刚解开衣襟准备抱起孩子，卧房窗户玻璃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沙沙的响声。
扎根在墙根底下的那株怪苗，原本舒展的宽厚叶片在无风的午后剧烈颤动起来，翠绿的叶尖一次次轻拍着玻璃，催着屋里的人赶紧安抚孩子。
谢淮舟端着切好的苹果走进卧房，正好看见窗外那株幼苗贴着玻璃晃动叶片的模样。
他放下盘子走到窗边，隔着玻璃盯了那株幼苗片刻，直到姜黎把小苗抱进怀里喂上奶，哭声停下，外头的叶片才慢慢停住，重新立回原位。
谢淮舟拉上窗纱，转身坐回床沿，伸手替女儿掖了掖被角。
“外头那株苗比哨兵还尽职，小苗一哭，它差点把玻璃拍碎。”
转眼到了坐月子的第十天，海岛迎来了久违的大晴天，日头晒得院子里暖洋洋的。
谢淮舟把加宽的软垫椅搬到卧房靠窗的阳光底下，扶着姜黎坐过去晒太阳。
姜黎包着头巾，怀里抱着刚吃饱奶的小苗，隔着玻璃看着外头菜畦里绿油油的白菜和药圃。
她低下头，用手指轻轻点着女儿粉嫩的小鼻尖，温声说道：“小苗啊，等你长大，妈妈教你种田，把后院这些树都照顾好，让更多人吃饱饭。”
怀里的小苗睁着黑亮的大眼睛看着她，小嘴咿呀了一声，原本攥着的小手松开，一把抓住了姜黎的食指。
阳光透过玻璃落在母女俩交握的手上，小苗右手腕内侧的淡金叶片闪了一下，窗外怪苗的叶脉随之亮起，院门外的值班电话也在同一刻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