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在临近年关之时,不仅是高领州,全天下人都在迎接即将到来的喜庆节日。
据说很久以前,久远到开国皇帝武安皇罗烟统一天下之前,“年关”这一天可不是什么好日子。
在那个时代的新年,欠债的要在这一天结账,穷人要面对寒冷和缺衣少食的窘境,富人们也在为如何巴结当地的官员而大出血。腐烂的朝廷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情,希望比自己更加位高权重的人能为自己在新的一年中多行方便。
如今在唯一一位皇帝和其座下黑甲铁骑的治理下,很多不正之风都被纠正了。虽然重心仍旧为铁腕治国,但整体已经偏向了普通百姓。比起史书上记载的、大分裂时代的统治者们,如今绝大多数的百姓已经不用再担心寒冷与饥饿。
——绝大多数。除了本本分分生活的百姓们,还是有很多不满足于现状,打算用一些歪脑筋“发家致富”的人存在的。
比如赵老四——“飞贼”赵老四本名叫什么已经没人记得了,只是有传言说,赵老四曾经在一个贼窝中排行老四。后来这个贼窝被朝廷给端了,赵老四侥幸逃走,从此便成为了独来独往的散盗。
此人腿脚十分麻利,各地的官府都对他感到十分头疼。而且这家伙偷东西似乎有自己一套规矩——能偷吃的就偷吃的,偷不到吃的东西再拿钱财,而且每次拿得还很少。衙门口曾经统计过,在所有疑似和赵老四有关的偷盗案中,所有上报的丢失钱财总数加一起,也就够判这家伙二十大板外加关一个月牢房的。
说白了,赵老四偷的东西不多,就是太烦人了。毕竟,谁也不想自己的东西被别人白白拿走不是?
不过最近赵老四犯了件大事。
他把封家给偷了。
丢失的银两总数为二百两,这可不是小数目——普通家庭一个月总收入也就二三两左右,而且封府中丢失的钱,是要送到玄武王府中税银的一部分。临近年关,这批税银必须要送到王府那边的。
这让封大财主十分苦恼,不仅是衙门,他还联系了许多江湖义士帮忙寻找。封大财主的要求不高——人可以放跑,税银必须要追回来。那可不是他的钱,而是朝廷的,
阿茶就是其中一个,对于有人在自己眼皮底子下面偷东西这事儿,她也感到十分内疚。封府好吃好喝地供着她,结果还出了这种事,从银两被盗的那天开始,阿茶就没睡过一个完整觉。每天除了回封府睡觉之外,剩下的时间都在四处打听着和赵老四有关的事情。
可茫茫人海,阿茶也不知道从何找起,只能四处打听和“赵老四”这个名字有关的事情。经过十几天的寻找,也算是有了一些眉目。
可惜打听到的都是这家伙的作案时间和丢失的物品钱财,此人神出鬼没,根本没人知道他身在何方。
“……阿茶姑娘?”
就在阿茶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叫了她的名字——
“……梁先生?!”阿茶有些吃惊地望着梁尘——虽然只在山药村见过几面,但阿茶还是一眼就认出了眼前的“孤影剑”,“您怎么会来这边?不是应该在……”
“说来话长。”梁尘苦笑着摆了摆手,看了看时辰,梁尘邀请阿茶进了路边的一家小酒馆。
面条是混面的,除了皇城周边的四州之外,剩下的五个州只有大户人家才吃得起白面。不过这家酒馆的卤子做得不错,给口感不怎么好的面条增添了独特的风味。
阿茶走了一个上午,也确实有些饿了,有人请客当然不会拒绝。一边吃着午饭,梁尘一边说出了自己为什么会来到陵台县。
“沈家的小少爷离家出走了。”
“……啊?!”阿茶叼着面条,连嚼都给忘了,含糊不清地说道,“小少爷?!沈文轩?!离家出走?!为啥啊?!”
“他留了一封信,你自己看吧……”梁尘的吃相相对文雅许多,从怀中拿出了一张揉皱了的纸递给阿茶,独来独往的男人叹了口气,“一个多月前的事了,就在你离开以后没几天。”
阿茶接过信封摊开,沈文轩的字很好看——至少比起自己那好像虫子爬过一样的字好看多了——
【爹,娘,孩儿不孝,不想在布行一辈子闷下去。况且家里的生意有大哥二哥在,也用不上我做什么。等有朝一日孩儿混出了个名堂,再回爹娘身边尽孝!】
“……他自己走的?!”阿茶看得目瞪口呆,“现在还活着么?!”
——不是阿茶故意咒沈文轩,北牧州和高领州的冬天冷得连她都只能先躲起来、等天暖了再赶路,她实在是无法想象一个文弱书生是如何在这天寒地冻的时节独自离开家之后会遭遇什么。
“沈家祖宗保佑,还活着。”梁尘叹了口气,“半个月前,我找朋友打听到了小少爷的下落,听说小少爷往东边走了,但不是独自一人,好像还有两人跟着,一男一女。之后一路打听,才知道小少爷最近来到了这陵台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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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某找了他一个月,来到陵台县也不过几天,今天刚想着进县城转转,就碰见阿茶姑娘你了。不知道姑娘在这边有没有什么朋友,能帮忙留意一下?”
梁尘的语气很无奈,沈老爷子是他的旧友,平时沈文轩一口一个“梁叔”的叫着,他实在是放不下这件事。
“我现在在封府做门客,打算等冬天彻底过去以后再说。”阿茶说出了自己落脚的地点,以及最近正在查的、关于飞贼赵老四的事情,“以前听沈少爷说,沈家布行和封府有生意关系,回去以后我问问封先生吧,他应该会帮忙的。”
“封府?封大财主?”听到封家,梁尘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也许阿茶对这些事情并不了解,但梁尘行走江湖多年,知道封家的势力有多大。全天下经商的人都知道天龙商会,作为高廊国最大的商会,手握无穷无尽的资源和财富。只要是个做生意的,人生的最终目标就是能在天龙商会中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而封家,则是天龙商会在北方的分会。
不仅掌握着巨量的财富,而且还得到了皇帝的特批,允许其代为管理高领州的煤炭开采和加工。可以说封家不仅在北方的商界至高无上,甚至还在朝廷中有一定的地位。
有了封家的帮助,相信这件事应该很快就会有眉目。
“……封家的势力这么大?!”阿茶吃到第三碗打卤面的时候才从梁尘口中听完了封家的事情——怪不得没人敢去封家做门客,敢偷封家的盗匪,绝不可能是泛泛之辈。
事实也确实如此,前面抓过的几批盗匪中,有几个确实难对付,原本缠在刀刃布条上面的血迹就是那时候留下来的。阿茶几次身处险境,好在最后运气都不错,只受了一点小伤就拿下了那些盗匪。
——要不然衙门口的人怎么对阿茶印象深刻呢,能抓住那些人,这背着大刀的姑娘也是有两下子的。也正是因此,封家才会以宾客的待遇让她留下来。
“能在封家当门客,阿茶姑娘也是善战之人。”梁尘想起了山药村沈府中几近疯狂的阿茶,心说这姑娘确实有这个实力。
他跑了二十几年江湖,还是第一次面对如此年轻、又如此有压迫感的对手。
“您可别抬举我了……”阿茶叹了口气,不是她自夸——阿茶感觉自己确实挺能打的,但眼下她是真的不敢和人动手,就算到了非要动手解决的地步,也要尽可能用刀背打架。还好她的刀和一般的刀不一样,刀身很直,用刀背的话,可以当棍子使。
万一自己在大街上又失控了,没准儿自己也会跟着一起蹲大牢。
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估计又要下雪了。喝完最后一口面汤,阿茶便起身告辞:“那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回去和封先生商量这件事。”
她是真不敢耽搁,万一那个小少爷把钱花没了,或者让人给骗了什么的,这天寒地冻的高领州可是很危险的。
露宿街头,基本上就是死路一条,身体素质再好也没用。
“有劳阿茶姑娘了,梁某去城东转转,那边有梁某的朋友,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蛛丝马迹。”梁尘跑江湖认识的朋友很多,准备去那边问一问。
“告辞,后会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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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封府,阿茶和老管家说了一下这件事,后者让她直接去找封大财主就行。按理说这种事只需要老管家说一下就可以了,没必要让自己去——阿茶现在很忙,赵老四的事一天不解决,她就一天睡不好觉。直到她来到封大财主的院子时,才知道为什么老管家会让她亲自过来。
“——姑奶奶!假山!那假山八十多两呢!您可悠着点!”
“姐!墙!墙!!上个月刚补好的墙!”
——还没进院子,就听见里面传出来封大财主近乎绝望的呼喊。伴随左右的,还有长兵器沉闷的破空声和仿佛什么东西爆裂开的声音。阿茶正疑惑呢,就看到了坐在院门口石墩上、有气无力的封大财主。
“封先生,这是……”阿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见两个女人在院子里打得热火朝天,其中一个她认识,“霸皇枪”封韵,封大财主的姐姐。另一名身着紫衣的女子手执一条差不多两丈有余的鞭子,鞭子在她的手中仿佛有生命一样,好似毒蛇一般专攻封韵的要害。
“阿茶姑娘……”封大财主叹了口气,往旁边坐了坐,让出了石墩的一部分,示意她坐下来说,“让你看到丢人的场面了。”
“这……”阿茶看着那凶险的一招一式,眉毛顿时皱了起来,下意识将手放在了刀柄上,“令姊这是……有人来寻仇?!封先生,需不需要我……”
阿茶本想上去帮忙,没别的,这俩人的行为在她的眼中已经可以算是以命相搏了。好歹自己也算是封府的门客,按道理来说应该上去帮忙的。
可封大财主的一句话让她彻底不会玩儿了——
“拿枪的那个你认识,我姐。”封景看了一眼封韵,随后视线落在了对面那个拿着长鞭的紫衣女子,“拿鞭子的那个,是我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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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暴啊?!”阿茶把手放了下来。
——她是门客,但不该管的也不能管。
再怎么说这也是人家的家事——姐姐跟弟妹打起来了,她一个外人哪有资格插手。
“嗯,”封大财主无奈地点了点头,“她俩联合起来家暴我呢。”
“……她俩连你一个不会武功的都欺负?!”阿茶放下刀,慢慢地坐在了封大财主给她让出来的那个位置上。
现在她有些同情封大财主了。
“倒是没直接打我。”封大财主环视了一圈院子,从最西侧开始慢慢介绍,“打坏的那个假山,八十八两买的;那座石灯七两,打碎的铺路砖六钱,格子窗、格子门和打断的那根柱子重新装修的话要十五两左右;还有塌了的那面墙、屋子里的家具、古董花瓶、字画……”
“都算在内,差不多得五百两。”
阿茶打了个哆嗦。
她是从穷日子过来的,没人比她更懂得五百两意味着什么。如果不是罗香大公和卫刑的慷慨,也许她这辈子都看不到三百两银子长什么样。
——给人搬沙袋当小工,五十多斤的沙袋搬五袋才给一文钱,如果没有大公和卫刑给的赏银,她现在可能还在冰海县给人当小工筹路费呢!
还得是省吃俭用住大车店的那种!
“那……那她俩为啥打起来啊?!”阿茶目瞪口呆地望着势均力敌的两女——不,封韵还要稍微强一些,明显是她在压着封夫人打,那条长鞭在大枪的压制下很难施展开。
“饭后活动。”封大财主用力搓了搓脸,家家一本难念的经,只是自己家的这本经,也属实是太难了,“家常便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