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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王刀 / 第 141 章

第28章 无眠之夜

巡夜的衙役走得比跑还快。

先不说这姑娘和黑甲铁骑的交情如何,光一个沈家他们就惹不起。

那沈家是什么底子?只要这姑娘没有任何违反律法这类原则性错误,只要稍微和自家老爷说句话,他们这些底层的小衙役就得吃不了兜着走。

至于错误方面——这天下还没听说过有谁犯了罪还敢和黑甲铁骑一桌吃饭的。

总之这两家谁都得罪不起,该走就走,可别沾了晦气。

沈文轩是听下人说外面有个姑娘被衙役为难的——其实也不算是为难,就是正常询问而已。虽然也有欺软怕硬之徒,但总体来说山药村的治安还是很不错的,毕竟这群官差们需要面对的不是山贼就是猛兽,干久了有一些心理变态也很正常——在目送阿茶离开以后,沈文轩就一直让人在门口守着,如果有个姑娘来了就要立刻通报。

在阿茶之前来过三个姑娘,第一个来的时候,下人通报了沈文轩,沈文轩赶紧穿衣服出门,结果是街口卖驴肉那大姐来结账的。

大概是老爹走之前买了驴肉吧。

发现不是阿茶的沈文轩讪讪地回了屋,这次刚解开腰带,下人就又进来了。再次出门一看,是个卖胭脂的,管家说老爹这次急着走,娘亲买了胭脂来不及取了,等人送来的时候,让他给带回去。

有了两次经历,沈文轩索性在会客堂坐着等,在差不多快要睡着的时候,这才听下人说,门口有一群衙役在为难一个背着大刀的姑娘。

——嗯,这回没错了。沈文轩就算再怂也是沈家的公子,他爹的生意遍布周围六个县,算是这北牧州实打实的大财主了。这次回山药村老家是赶着祖母的忌日回来扫墓的,顺便想买点过年用的海干货。就凭老爹在北牧州的财力和地位,里正老爷甚至再往上的亭正见到老爹都得规规矩矩地喊一声沈老爷,在自己的地盘上欺负人?

问过他沈三公子了没?!

等到衙役走的时候,沈文轩才知道是下人说乱了,人家可不是欺负人,就是正常问话而已。

毕竟已经到了宵禁的时刻,这个点儿在外面走,就算衙门不管也是很危险的。

“茶姐,怎么弄到这么晚?赶紧先进屋喝口茶!”现在的沈文轩已经有些崇拜阿茶了,先不说她几下子干掉了八个山匪,光是救了自己一命这事儿就足以让他五体投地。

那山鬼寨自己也是略有耳闻,他们嘴上说的是要钱,实际上就算是给了钱,自己也没什么好下场。

搞不好身上就得少点零件儿什么的。

“我……”阿茶本想说不麻烦了,可回头一想客栈已经关门,再加上旧伤还没好利索——其实她本不会累成这样的,那八个山匪都是酒囊饭袋,仗着手里有兵器吓唬吓唬没练过的人还行,真碰到练家子,一点便宜都占不着的,对付起来并不难。

砍了一车木材也没什么,当年师父让自己给螃蟹村的马财主家劈柴,一干就是一天,回去还要背着六十斤的沙袋山上山下的跑,这点对阿茶来说不算什么。

主要是身上的旧伤,肋骨还没完全长好,身上的几处刀伤也只是刚愈合而已,又做了那么多剧烈运动——伤痕是最消耗体力的,这才是她疲惫的根源。

“……那就多谢沈公子好意了。”阿茶叹了口气,没有再犟下去。

“来人!烧水!”见她点了头,沈文轩立刻让人去烧水准备洗澡,要不是阿茶说吃过饭了,他估计还得让人做一桌,“西厢房收拾出来了没?把最好的棉被换上!”

阿茶不知道这家伙为什么如此热情,不过此时也没心思计较什么了——明早走的时候留下点银子吧,可不能白住人家的大宅院。

“茶姐,”沈文轩走在阿茶的身边,像个小跟班一样,“是不是衙门口那边为难你了?要不要明天去给你出个气?”

“……没有。”阿茶现在很不愿说话,直到现在,她仍旧没从黑甲铁骑的震撼真相中恢复过来。

回来的时候,她想了整整一路要不要继续报仇的事情——她不是害怕,而是知道自己就算这样做也没有任何结果。

黑甲铁骑不是一般人能战胜的,就她这两下子,别说杀了狗皇帝为娘亲报仇,可能自己连皇城都接近不了。就算侥幸潜入了皇城,想在高手如云的蜃龙城内找到狗皇帝的位置,再想办法接近,最后还要杀了她——

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这是一场注定没有结果的旅途。

每当想到这的时候,阿茶心中不禁一阵凄凉。自己苟活到今天,吃了那么多苦才学到了本事,无非是想替娘亲报仇,可如果自己连这点都做不到,那自己还活着干什么?

阿茶抚摸着自己的衣襟,那后面藏着梨子的那块石头——这个世界上唯一还能让自己挂念的,就是从小给自己收拾了无数烂摊子的北宫离。只是自从他搬走以后,恐怕在茫茫人海之中,两人也是再难相见了。

——当初她从九阴州到北牧州逃亡了大半年,就算不算路上躲躲藏藏的时间,从这里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赶回九阴州也得至少两个月。况且她不知道北宫离还在不在树海县,他爹很有才华,搞不好又会被调往别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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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连北宫家在哪都不知道,江湖上也一个朋友都没有,怎么找?

现在的阿茶只觉心灰意冷,连活着都觉着没什么意思了。

沈文轩在自己耳边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她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来到给自己安排的厢房,阿茶拒绝了侍女们想要服侍自己沐浴的意思,将她们请了出去,随便擦了个身子就进了被窝。

螭龙王府的御医说了,自己身上的伤口还不能沾水,连洗澡都不行。

躺在床上好半天也没法入睡,无论是黑甲铁骑还是娘亲的死,时刻都在折磨着她的意志。直到后半夜,阿茶一翻身坐了起来,穿上衣服就来到院子里。

沈家的下人们都睡了,阿茶实在是不好意思找人要酒喝,便拿起了刀,将师父教的一十六式,以及卫林演示的那三刀又打了一遍。她没敢太用力,怕对身上的伤不好,只是缓慢地温习着这套练了十年的刀法。

刀很重,力气也没剩下多少。只是打了一遍,阿茶就坐在了门口的台阶上喘了起来。她发现卫林演示的那三刀虽然肯定是阎王刀的一部分,但并没有多少进攻性,反而更倾向于防守。仔细回想一下,师父教自己的一十六式全都是进攻的招式——师父说,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干掉对手就不需要防守了,所以这套阎王刀法并没有防守的招式。

那……

这三刀又该如何解释?

难道师父的阎王刀法也是不全的?

还有,每次用阎王刀见血,心中的那股子烦躁感又是怎么回事?

本来想练练刀法,累了能睡得安稳一些,没想到这下更睡不着了。阿茶叹了口气,想要厚着脸皮去厨房讨些酒来,可就在这时,不远处却传来一个声音——

“好刀法。”

阿茶立刻警觉起来,她抬头看向了声音的方向——院子的月亮拱门之上,星光之下,一名一袭青衣的男子正拿着一个葫芦,翘着腿坐在那里。

见自己望了过去,那人一翻身跳了下来,从腰间拔出了一把剑,踩着雪地走向了自己。

脚印很浅,只有前脚掌的痕迹,而且没有发出声音,看来此人也是有功夫的,而且还是个高手。

“若姑娘睡不着,不如与梁某切磋一番?”男子将葫芦随手放在小路边的石灯上,抬起剑指向了阿茶。

“你也睡不着?”阿茶听沈文轩说过,他的府上有一位使剑的高手,姓梁,每年冬天都要来山药村住一段时间,看对方的架势,应该就是那名门客吧。

至于为什么没有跟着沈老太爷一起走,估计是想留下来接应沈文轩。

看来沈文轩还是太混球了——沈老太爷还是很疼他这个小儿子的嘛,甚至让这么个高手留了下来。

“……行。”阿茶本想拒绝。可考虑到后半夜的失眠,她还是拿起了刀。

至于身上的伤——切磋一下而已,又不是和人搏命,应该没什么事情吧。

“痛快。”男子摸了一下山羊胡,提剑沉腰弓膝,剑锋直指阿茶,“来吧。”

阿茶深吸了一口气,拖刀冲了过去,一式“升暗月”自下而上扫了过去。阎王刀的刀刃长五尺四寸,刀柄长二尺,算上护手共七尺四寸半,刀背最厚的地方有七分之多,重四十六斤三钱。沉重的兵器挥舞起来带动着恐怖的破风声,一刀可裂肉断骨,极少有人敢正面接她一招。

——至少到现在,正面和她对抗的人除了石裂山之外,都死了。

死无全尸的那种。

所以这第一刀虽然势大力沉,但阿茶并没有用全力,就像她估计的一样,对方没敢正面硬接,而是用极快的身法避开到一边,接着反手一剑刺了过来。

这也在她的预料之内,上挑不中,接下来就是“落黄泉”,双手改反手握刀,双足撑地用肘部压着刀背,强行改变了大刀的路径,斜向下劈向了身边的男子。

男子稍微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使着如此沉重的兵器,变招还能如此之快,心说这姑娘好大的力气。赶紧向后一撤,堪堪避开了锋芒——他使得是剑,剑这种东西很容易上手,但想要练好却很难。

所有剑法中,快稳准三个字主要突出一个“准”。剑没有刀的杀伤范围,没有锤的压迫感,没有长兵器一寸长一寸强的距离优势,想要伤人就只能精准地命中对方的要害,再配合身法来躲避或进攻。一般来说,想要拿着剑在普通人的面前防身,有个一两年就差不多了;但若是要在江湖上闯出名堂来,没个二三十年想都别想。

这名男子显然是用剑的高手,在避过锋芒之后立刻欺身而上,抖着剑身快速接近阿茶。

剑尖的抖动让阿茶无法判断对方的目标是哪里,不过这都不重要,因为她算到了对方会压过来,所以早就做好了应对——刀刃尚未落地,便用腰顶在了刀背处,脚下一用力,身体紧跟着转了半圈,五尺四寸的刀刃登时横着切了出去,一式“扫幽冥”直取对手的腰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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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刀的长度,就是她的优势,若是对方刺中,自己或许不会死,但挨了这横扫的一刀,必然会被斩为两截!

她从师父那里学来的一十六式中,半数都是搏命的刀法。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这就是阎王刀。

本来这一刀应该逼退对手——没有那么傻的人会自己往刀口上撞。先逼退对手保证自己的距离优势,紧接着再用“荡鬼门”突刺对手中路,然后用“断魂桥”自上而下继续压制,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可惜,阿茶犯了个错误——

她压住刀背的部分,正是自己受伤的肋骨。

疼痛和疲惫让她顿时失去了大部分力气,再也握不住沉重的大刀,两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抬手压着伤处疼得汗都下来了。就在这时,男子的剑锋却已经到了——

这一刻,阿茶的心中忽然轻松了不少。

莫名其妙地,她的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个想法——

若是能就此死在这里,也许也是个不错的结局。

报仇无望,已经没什么再能支撑她活下去了。

回想起刚刚离开螃蟹村时的豪情万丈,阿茶只觉得彼时的自己有些可笑。

面对着强大的黑甲铁骑,她不可能赢的。

想着,阿茶慢慢闭上了眼睛,等待着剑锋穿透自己的身体。

——她忘了,现在是切磋,并非是生死搏斗。

“……姑娘,你有伤?”

剑锋停在了她额前一尺的距离——这名男子果然是用剑的高手,剑锋很稳,停止抖动之后,仿佛雕像一般纹丝不动。

“……无妨,旧伤而已。”阿茶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打不下去了,她慢慢站起身来,有些落寞地拖着刀走向了屋子,“我输了。”

“你没输,梁某不是乘人之危的鼠辈,”男子利落地收剑入鞘,朝阿茶抱了抱拳,“姑娘好身手,待你伤好之时,再与梁某切磋可否?哦对了,在下梁尘,不知姑娘芳名?”

“阿茶。”

“好,阿茶姑娘。”梁尘走到阿茶身边,将自己的葫芦递了过去,“姑娘若是睡不着,梁某这里有酒,或许能让你睡得安稳一点。”

“多谢。”阿茶没有拒绝,她是真的想要喝点酒,好让自己能睡个好觉,“给你酒钱……”

“欠着,下次请我喝酒。”阿茶本想掏钱来着,却见对方已经摆着手离开了。看着梁尘的背影,她慢慢回到了房间,坐在床上打开了葫芦盖子。

酒很烈,烧得她喉咙发烫。不过,这也算是好事。

至少,她能睡得踏实一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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