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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三章 你判我护
陈烬把“最后一判”的事告诉了三个人。
何潮生。沈潮声。温晚。
不是不信任其他人,是这件事的重量不是所有人都该承受的。阿萝十三岁,霍纲心思单纯,牛莽只适合用拳头解决问题。这种“世界的命运在一次判定上”的真相,对他们来说太重了。
何潮生已经知道了大部分。陈烬在客栈二楼的房间里,把梦境中“序本体的天秤”的每一个细节都讲给了他听。窗外是东海壁垒的午后阳光,海风吹得窗棂轻轻作响,房间里却安静得像一座坟。何潮生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久到阳光从窗台的左边移到了右边。然后他翻开了程远崖的笔记,泛黄的纸页在指间窸窣作响,他在某一页上画了一个圈。
“我师父在笔记的最后一页写过一句话。”他的灰色眼睛看着那行字,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有人走到了我走不到的地方,他会看到的不是风景,是裂缝。’”
“他知道。”
“他猜到了。但他没有走到那一步。”何潮生合上了笔记,动作极轻,像是合上了师父的一生。“你走到了。”
沈潮声听完之后的反应更加直接。
他站在客栈的房间里,灰蓝色的眼睛像两块冰,一动不动地看着陈烬,看了大约十息。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需要什么,东海壁垒全力配合。人力。物资。情报。航线。要什么给什么。”
没有追问。没有质疑。没有“你确定吗”。
沈潮声是一个经历过太多的人,他知道有些事不需要确认,只需要行动。陈烬说他是最后一判,沈潮声就信。不是盲目的信,是他对陈烬的判定在深渊遗址、在盟会、在这半年的相处中已经做出了自己的判定。
这个年轻人值得信。
温晚的反应是三个人里最让陈烬意外的。
他告诉温晚的时候,是在客栈的走廊上,夕阳照进来把走廊分成了一半金一半暗。温晚站在暗的那一半,银色的头发在阴影中变成了灰色,她的灰色眼睛看着他,一言不发地听完了所有。
然后她问了一个陈烬完全没有预料到的问题。
“判对了,裂缝弥合,纪元延续。那我的封印呢?”
陈烬愣了。
“如果裂缝弥合了,紊乱序力消失了,那我体内的封印还会继续碎吗?”
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温晚从他的话里立刻抓住了一个他没有提到的关联。
净灵之体是上一纪元的产物。封印也是上一纪元留下来的手段。如果裂缝弥合了,如果纪元的底层结构被修复了,那些来自旧纪元的东西,包括温晚体内的力量和封印,会怎样?
“我不知道。”陈烬如实说,“阿溯没有提到净灵之体和残局的关系。但如果裂缝弥合了,至少紊乱序力不会再渗漏,你的封印受到的外部压力会减少。”
温晚沉默了。走廊里的夕阳在她脚下拖出了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的边缘像被刀裁过一样锐利。
她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然后松开。那个动作陈烬已经见过很多次了,那是她在压抑某种情绪时的习惯。每次攥紧的时候,她左肩的封印就会隐隐发出一丝银光,像是感应到了主人内心的波澜。
“你一定要判?”她问。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夕阳的光吞掉了。
“嗯。”
“没有别人?”
“没有。”
温晚低下了头,银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看不到她的表情,但陈烬的判定捕捉到了她的呼吸频率变化,从每分钟十五次升到了十八次,然后缓慢地回到了十五次。
她在控制自己。
“那……”她抬起头来,灰色的眼睛在暗处亮了一下,“我的路和你的路是同一条。”
“嗯?”
“你判对了,纪元延续,我的封印有可能得到解决。你判错了,寂灭,我的封印也没有意义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淡,但淡的下面有一种极其坚定的东西。“所以不管你去哪,我都去。”
“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是我的事。”她的眼睛看着他,那种目光和定情那天“我不想你挡”那一刻一样坚决。“你替这个纪元背秤,我替你挡身后的事。”
陈烬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想说“不行”,但他知道说了也没用。温晚不是一个能被说服改变决定的人。她决定了的事,和她的封印一样,不会裂,只会碎了也要坚持。
“好。”他说。
一个字。但这一个字里包含了他对温晚的了解,对她性格的判定,以及一种信任。他信她能做到。她说她能扛,她就能扛。
温晚的唇角悄悄挑了一下,那大约能算一个笑。极浅。但确定。
她伸出右手握了一下他的手然后松开了。和定情那天一样,极轻,极短,但极确定。
“你判秤,我护你。”她说了六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每一个字砸在空气里都有千斤的分量。然后她转身走了。银色的头发在暮色中拖出了一条淡淡的银线,消失在了房间门口。走廊上只剩下她留下的极淡的净灵之气,像初雪融化后的清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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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烬站在走廊上,看着那条银线消失,心里想:
阿溯说他是一个人走到了顶端。
但他有温晚。
这一点也许就是他和阿溯最大的不同。
也许这一点就是他不会判错的原因。
……
夜里,他和何潮生、沈潮声开了一个小会。
何潮生铺开了一张自己手绘的地图,上面标注了所有已知残神格碎片的位置和归属。三十二片已知碎片分布在联盟辖区和周边的各个角落,有些在七座仓里,有些在壁垒的保险库里,有些在私人收藏家手中,有些在暗市上流通过但现在下落不明。
“七座仓里的大约十八片。这些相对容易,联盟有权限进入七座仓。沈前辈的通行令加上许崇远执令的支持,可以合法获取。”何潮生用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七个位置。
“壁垒保险库里的大约六片。中州壁垒两片,温鹤霖那里。西岭壁垒一片,你之前在地底见过。天柱壁垒一片,据说是几百年前的传家之宝。另外两片分别在苍梧和雷泽。”
“苍梧的那一片,苏浅蕊可以帮忙协调。”沈潮声插了一句,“雷穹那边,你开口,他不会拒绝。”
“已知的散落碎片八片。其中五片在暗市上有过交易记录,潮隐社可以追踪。另外三片在某些秘密组织的手里,包括白袍组织。”
何潮生的手指停在了地图的东北角,那里画着一个问号。
“白袍组织至少持有三片残神格碎片。但他们的总部位置至今不明。我师父追了一辈子,从北地的冻土到南海的暗礁,走遍了大半个联盟辖区,也只找到了几个外围据点。”
“那十七片下落不明的呢?”陈烬问。
“完全未知。”何潮生的手指在地图的空白区域上划了一个圈,那个圈几乎覆盖了整张地图的三分之二。“它们可能在海底几千丈的暗流中,可能在深渊遗迹的某一层废墟里,可能在某个从来没有人涉足的荒原角落。也可能早就被找到了,但发现者不知道它们是什么,当成了普通的石头扔掉了。”
十七片是最大的难题。
“不需要全部。”陈烬说了一句,让何潮生和沈潮声都看向了他。
“阿溯说四十九片碎片包含了完整的残局信息。但不一定需要全部四十九片才能做出判定。关键是源判。有了源判,我就有了接口,就可以接入新序源做出判定。其他碎片拥有越多,对残局的了解越完整,判定的精度越高,但不一定需要全部。”
“但精度不够会不会判错?”沈潮声直接问了要害。
陈烬沉默了一息。
“会。”他如实说,“碎片越少,残局的信息越不完整,判定的风险越大。阿溯就是在信息不完整的情况下用自己的判断代替了天秤,然后判错了。”
“所以能收多少就收多少。”何潮生做了总结,他的灰色眼睛在暗淡的灯光下闪着一种冷静的火焰。“时间不站在我们这边。裂缝在扩大,温晚的封印在碎,白袍组织在行动,我们不能慢。”
“那你接下来的路具体怎么走?”温晚恢复了理性,声音变成了分析问题的语调。“残神格碎片四十九片,已知三十二片,七座仓里的你说可以通过联盟关系获取。但剩下的十七片和第八座仓的源判怎么办?”
“一步一步来。”陈烬走到了走廊的窗边,灯火的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染成了暗金色。“先回中州壁垒。我需要见温鹤霖,让他把中州壁垒掌握的残神格信息给我。然后何潮生的潮隐社在暗市有渠道,可以追踪散落的碎片。”
“白袍组织呢?他们手里也有碎片。”
“白袍组织是最大的变数。”陈烬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个动作里有一种猎人的锐利。“阿溯说过,如果有人在收集碎片,那他们要么想判,要么想阻止别人判。不管哪种,我都会和他们碰上。”
“还有灰衣刺客。”温晚提到了盟会时袭击他们的那些人,体内嵌着遗物碎片,知道“持秤者”和“净灵体”,来历不明。
“嗯。他们可能和白袍组织有关,也可能不是。但他们的碎片如果是残神格,那也是我需要的。”
两个人在灯下讨论着一条通向世界命运的路,语气像是在讨论明天吃什么。
平静。冷静。但认真。
千钧重担压在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肩上。
但他不是一个人扛。
他旁边站着一个银色头发的姑娘,封印在碎,但脊背挺得比谁都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