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山脚下。
凌厉的山风卷过葬神渊上空,带着刺骨的寒意。李忘忧站在茅屋前,那双看尽千年沧桑的眼眸深处,第一次出现了凝重。
秋池,他的声音比往常更加沙哑,方才那道波动...是虚兽之心的气息。
叶秋池枯瘦的手指紧紧扣住阵眼石碑,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千年来,这方石碑早已与她融为一体,此刻正传来令她心悸的震颤。
千年了...她的声音带着风霜侵蚀后的粗糙,连上官博背叛宗门,剑道传承几近断绝之时,我们都未曾离开过半步。此刻若是...
李忘忧握住叶秋池颤抖的手,感受到她掌心粗糙的茧子——那是千年如一日维系阵眼留下的印记。
我明白你的担忧。但这一次,不同。
他的目光望向知翁宗的方向,或者是时候回去看看了,还有哪个小子……
两人相视无言,千年的坚守在这一刻化作眼中的晶莹。终于,叶秋池缓缓点头,一滴浊泪划过布满皱纹的脸颊:去吧...让薪火,得以相传。
知翁宗议事堂内,灯火通明。
姜山站在中央,正说到关键处:“若三处封印果真相互关联,那我们必须…”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一股浩瀚如海的剑意毫无征兆地笼罩了整个知翁宗。
这不是杀气,却让所有人呼吸一窒。
仿佛一柄沉寂万年的古剑在这一刻苏醒,它的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天地。
“铮——!”
首先响起的是石老腰间那柄从不离身的断剑。
紧接着,张少远的配剑、刘尚添背后的锻造锤、李剑尘桌上的长剑、甚至厨房里悬挂的菜刀——所有金属之物都在这一刻发出嗡鸣,朝着同一个方向微微倾斜,如同臣子朝见君王。
“这、这是…”石老猛地站起,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瞬间失去血色。他身旁的石奶奶更是浑身剧震,手中的茶杯翻倒,撒了一桌的茶水。
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一道青衫落拓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他须发皆白,腰间挂着一个黄色色的酒葫芦,看似随意地站在那里,却仿佛是整个天地的中心。
“千年了…”他的声音带着穿越时空的沧桑,“剑宗的灯火,还未熄灭。”
“师…师叔?!”石老的声音颤抖得几乎破碎,他踉跄着向前,老泪纵横,“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酒剑仙…李师叔!真的是您吗?千年了…弟子、弟子以为…”
石奶奶也跟着跪倒,泣不成声:“师叔…您还活着…太好了…”
这一刻,整个议事堂炸开了锅。
“酒剑仙李忘忧?!”张少远张大嘴巴,呆立当场,这位向来稳重的代宗主竟失态地站起身,“那位千年前就已是灵皇巅峰,与叛徒上官博并称‘剑宗双璧’的传奇?他不是早已…”
刘尚添手中的茶盏歪斜,茶水洒了一身却浑然不觉。作为后来加入的炼器大师,他只在宗门典籍中见过这个名字:“这怎么可能…一位灵皇巅峰的太上长老,竟然还活着?那剑宗岂不是…”
李剑尘激动得浑身发抖,他紧紧握住妻子王秀清的手。
作为剑宗嫡系后代,他从小就是听着这位传奇师祖的故事长大的。
安逸和巴石这两个年轻弟子更是目瞪口呆。安逸使劲揉了揉眼睛,低声道:“巴石,我是不是眼花了?这位就是你说过的,千年前一剑断江的酒剑仙?”
巴石憨厚的脸上满是震撼:“一剑断江算什么?传说他曾经独战三大妖皇,酒葫芦里的酒都没喝完就…”
站在姜山身边的苏璃,此刻也难掩震惊。作为魔族公主,她太清楚一位灵皇巅峰强者意味着什么。
整个魔界,明面上的灵皇巅峰也不过双手之数。而这个看似没落的剑宗,竟然还藏着这样的底蕴?而且听这意思,还不止一位?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姜山,却发现这个总是从容不迫的少年,此刻也罕见地露出了惊容。
李忘忧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在看到石老夫妇苍老的容颜时,眼中闪过一丝痛惜。
他上前一步,亲手将两位老人扶起:“起来吧,孩子们。千年不见,你们都…老了。”
这一声“孩子们”,让石老夫妇哭得更加不能自已。千岁的老人,在更古老的存在面前,依旧像个孩子。
当李忘忧的目光落在姜山身上时,微微顿住:“你,就是那个引动百里灵气异象的年轻人?”
姜山深吸一口气,上前恭敬行礼:“晚辈姜山,拜见太上长老。”
直到这时,众人才从极度的震惊中稍稍回过神。
张少远连忙上前,声音依旧带着颤抖:“太上长老,这位是姜山,是我们知翁宗…不,是剑宗现在的希望。”
李忘忧微微颔首,目光中带着审视,也带着欣慰:“好,很好。剑宗传承未绝,老夫…甚是欣慰。”
他转向众人,声音平和却自带威严:“都坐下吧。千年不见,给老夫说说,这些年来,宗门…都经历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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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刻,所有人都意识到——剑宗的历史,正在被改写。而这个差点被遗忘的宗门,其底蕴之深厚,恐怕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苏璃静静站在一旁,第一次真正感受到这个人族宗门的厚重。
她看着那位青衫老者,心中暗道:父皇说得对,人族的水,果然很深…
而姜山望着李忘忧,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震撼。
他终于明白,剑宗的传承,远比他想象的更加悠久,更加深沉。
就在这时,石老激动地开口:师叔,姜山他...他在太虚剑宗秘境中找到了当年剑帝老祖的太虚塔!
太虚剑宗?李忘忧瞳孔猛缩,腰间的酒葫芦无风自动,可是那个...比剑帝老祖创立剑宗之前的宗门?
姜山点头,详细道来:晚辈在一处秘境中,偶然发现了太虚剑宗的遗迹。据塔灵所言,太虚剑宗存在于比剑帝时代还要久远的上古时期,而太虚塔,正是其镇派之宝。
他继续解释:塔灵前辈说,上古时期,太虚剑宗曾是这片大陆的霸主。后来虚兽入侵,剑帝前辈和太虚塔灵前辈用神通把整个太虚剑宗送入虚空,保留了传承,让塔灵前辈十万年后开始。可在漫长的岁月中,太虚剑宗已经破败不堪,最后消失在虚空中。晚辈幸得塔灵认可,现已将太虚塔安置在后山竹海。
李忘忧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葫芦。当听到上古霸主时,他的眼中闪过明悟之色:原来如此...难怪古籍中记载,剑帝老祖的剑道传承另有渊源...
当话题转到封印异动时,李忘忧的神色重新变得凝重。你们感知得没错,他沉声道,方才的波动,确实来自虚兽之心。
他走向窗边,望向巍峨的剑山:万年来,剑山封印一直在衰减。自从上官博叛宗,带走了大量灵剑,回归剑山、反哺封印的剑意就日益稀薄。
姜山适时开口,声音带着急切:前辈,若剑山内部法阵出现问题…可否进入查探?
李忘忧似乎看出了姜山的想法,神色凝重地解释道:“剑山周围五十里,布有上古流传下来的多重强大封印,非帝境难以强行闯入。否则,引动其中积攒了十万年的恐怖剑气爆发,后果不堪设想,即便是帝境强者,也未必能全身而退。这也是为何明明皆知剑山是剑修宝库,灵剑无数,却十万年来无人敢轻易上山取剑的根本原因。
原本还存有凭借《星辰剑体决》冒险进入剑山探查想法的姜山,听到李忘忧这番解释,暂时压下了这个念头。至少从目前看,封印主体尚算完好,这让他稍微安心了一些。
李忘忧转身,目光在姜山和苏璃之间流转:“剑山有老夫与秋池坐镇,短时间内应该无碍。”
但无尽海...他顿了顿,自龙帝神秘陨落,那里早已成为生命禁区。我和秋池无法离开阵眼…
他的目光最后定格在姜山身上:你是有大气运者,连老夫都看不透你。无尽海之行,你可愿代替老夫一探究竟?”
姜山郑重点头:“好!我马上去一趟!”
李忘忧看着姜山满意点头。
临行前,李忘忧将姜山带到后山竹海。月光下,太虚塔的轮廓若隐若现,散发着古老而神秘的气息。
孩子,李忘忧取出一枚非金非玉的剑形令牌,这是融入了我三道剑意的酒剑令。持此令,可在危急时刻引动酒剑护体或杀敌。每道剑意都相当于我的全力一剑,务必小心使用。
他将令牌放入姜山手中,用力握了握。这一刻,姜山感受到的不仅是令牌的重量,更是一个千年守护者沉甸甸的托付。
记住,李忘忧的声音在夜风中格外清晰,剑宗的传承,从来不只是剑法,更是这份守护苍生的责任。
当姜山和苏璃,乘坐新命名的飞舟冲天而起,化作夜空中的一点流光时,李忘忧久久伫立。
夜风吹动他花白的须发,那双看尽千年沧桑的眼眸中,燃起了希望的火焰。
远处,剑山脚下的茅屋前,叶秋池抬头望天,布满皱纹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
一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在月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