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水汽,翻动他衬衫的下摆。
两个人站在路灯底下,沉默了好一会儿,阿辉说:“等新安义这事了了,我想回趟村里。”
一听要回家,二炳当即兴奋起来了:“行,我跟你一起回去。阿辉你说咱们现在算不算光宗耀祖?手里有地盘,兜里有点票子,回村能够横着走不?”
“光宗耀祖?狗屁。”阿辉嗤了一声,语气里满是疲惫。
二炳不服气地凑上前:“怎么就不算了?别人挤破头挣的东西,咱们都攥住了!”
“你啊,还是太年轻。”阿辉摇了摇头。
“玛德,合着你又嫌弃我头脑简单是吧?”二炳没好气地怼了一句。
阿辉低低笑出声:“总算还有点自知之明。”
“切,你就可劲拿你兄弟开心吧。”二炳翻了个白眼,随即神色收敛,表情认真起来,“咱实打实拼出来的东西,怎么到你嘴里一文不值了?”
阿辉望着漆黑的江面,眼底沉沉:“二炳,咱们混的这行,从来不是挣钱,是赌命。看着风光,实则天天刀口舔血,手里这点东西,全是拿命换的。说不定哪天命都没了。”
这话落下,连大大咧咧的二炳都陷入沉默。
“二炳,你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说完阿辉转身走向楼门,二炳跨上摩托车,踹了一脚启动杆,突突响了两声然后着火了。
他拧了下油门,回头看了阿辉一眼:“那我走了啊,今晚闹这么大,明天芳姐那边估计还有得折腾。你也早点歇着,别想太多。”
“嗯。”
二炳的车尾灯在巷口晃了一下,拐过弯,看不见了。阿辉站在楼门口,看着二炳那辆破摩托的尾灯在巷口消失。
他没有立刻上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自己也不知道把二炳带来莞城是不是害了这位好兄弟。
他叹了一口气:“这都是命中注定!”
然后转身,拉开门,走进楼道,上楼。
到了门口,掏钥匙,钥匙齿磕到锁孔边缘,发出一声极细的金属响。他停了一下,听见屋里传来轻微的脚步摩擦声——拖鞋蹭过木地板,很轻,只一下,像是有人走到了门边又停住了。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拧开。
林嘉欣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一件浅灰色的开衫,没穿,就那么攥着,像是刚拿起来还没来得及往身上披。茶几上摆着那杯牛奶,已经不冒热气了。
你回来了。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语气里那层绷了一整晚的劲还没来得及完全卸掉,声音出来的时候尾音微微往上一飘,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水面晃了一下才平。
刘震辉带上门,锁舌咔嗒一声弹进锁孔,小月睡去了?
嗯,睡了。刚洗完澡,我让她睡我卧室了。林嘉欣把手里攥着的开衫搭到沙发扶手上,动作很慢,像是在借着这个动作缓自己那口气,她哭了一会儿,没怎么说话。睡着之前我问她饿不饿,她摇头,说想睡觉。
刘震辉走到茶几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杯牛奶,端起来喝了一口。凉了,温吞吞地滑进喉咙,贴着食道往下走。他喝完半杯,把杯子放回去,杯底磕在玻璃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你也去睡吧,很晚了。他说。
林嘉欣没动。她站在沙发旁边,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轻轻抠着开衫的边角,搓来搓去,搓出一小片绒球。她看着他的背影——他侧对着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垂着,衬衫下摆有一角没掖好,露出来一小截后腰。
阿辉。她叫他。
你肩膀上的伤……
刘震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那个位置被马福的膝盖磕过一下,当时没觉得怎么样,现在已经开始隐隐发胀。他抬手按了按,骨头没事,但皮肉底下那块地方按下去有点硬,像一团淤血正在慢慢凝起来。
没事,就蹭了一下。
我看看。林嘉欣已经走过来了,不等他拒绝,伸手把他衬衫领口往旁边扯了扯。布料蹭过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刺痒。她凑近了看,呼吸落在他锁骨上方那块皮肤上,温热的,带着一点牙膏的薄荷味,因为刚刷过牙,嘴唇上还泛着一层湿润的光。
青了。她说,指尖在他肩头那块泛青的皮肤边缘轻轻按了一下,疼不疼?
不疼。他偏了一下头,避开她凑得太近的呼吸。
她的手没有收回去。指尖搭在他肩头,隔着薄薄一层衣料。过了好几秒才松开。她往后退了小半步,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棉拖鞋,浅粉色的,边角磨得起毛。
我去拿药酒。她说完转身走了。
刘震辉站在原地,听着她走进储物间的脚步声,然后是塑料瓶翻动的声响。他低头看着自己脚尖,鞋面上沾着码头那边的灰,混着夜露,在灯光下灰蒙蒙的。他弯腰拍了拍,拍不掉,又直起身。
林嘉欣拿着一个深棕色的小玻璃瓶回来了,瓶口塞着软木塞。她拧开木塞,一股浓烈的药酒味瞬间漫出来,混着薄荷和樟脑的辛辣,刺得人鼻腔发紧。她倒了一点在手心,两只手合着搓了搓,搓得掌心发热,然后绕到他身后,把掌心贴在他肩头那块青紫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力道不重,但该有劲的地方有劲。她掌心贴着皮肤,一下一下往里推。药酒的味道顺着体温蒸腾起来,钻进他鼻子里,又顺着呼吸沉下去。她推了一会儿,手从他肩头移开,换了另一只手掌心贴上去,继续揉。
……你手法还挺熟。他声音有点闷。
我爸以前经常扭伤。她说,我从小看他揉。看着看着就会了。
她说完这句话,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但呼吸节奏微微变了一下——极细微的,像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他没有追问。
药酒揉完了,她把瓶子拧上,走回储物间放好。回来的时候站在客厅中央,隔着几步距离看着他:小月那边……不会有事了吧?他们还会不会再来找她麻烦?
应该不会。刘震辉说,今天这事是冲我来的。她只是被当成了饵。马福那种人,不会对同一个饵用两次。
那你呢?
他抬眼看着她。
他们会冲你来几次?她问。
这句话问得很轻,像是怕问重了,答案就变了。
刘震辉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刚才接过牛奶的那只手。他想起仓库里马福最后说的那句话——你师父的事,有空我跟你聊聊。
马福今晚不是来杀人的。他说,他像是来确认一件事的。
什么事?
确认我师父是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人。
林嘉欣愣了一下:你师父?他认识你师父?
不知道。刘震辉说,但他认识我师父的功夫。就那几下,他认出来了。他说我师父的招式跟港城首富霍青云那边有关系。
霍青云?林嘉欣的眉头皱起来,像是在脑子里快速翻找关于这个名字的记忆,我姐提过这个人。港城霍家……跟和胜堂好像有过往来,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家爷爷在港城的时候……
她说到一半停了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她摇摇头,睫毛垂下来,就是突然想到一些旧事,可能串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