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兵之后半个月,应天府城的商市比往年热闹了好几倍。
西边来的商队、海路来的佛郎机人、各藩国的使臣,手里攥着银子在城里到处转,看见什么买什么。绸缎庄的存货被扫空了大半,瓷器铺的掌柜连夜从景德镇调货,茶行的伙计一天往码头上跑了十几趟。连城南那家卖鸭血粉丝的小店都多了不少生面孔,老板一边捞粉丝一边跟旁边的人念叨“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外国人”。
可热闹了没几天,事就来了。
先是撒马尔罕来的那个头人跟波斯商队首领在绸缎庄门口吵了一架。头人订了一批绸缎,付了定金,说好三天后来取。波斯商队首领晚到一步,看见那批绸缎料子好,出了双倍的价要截走。绸缎庄掌柜左右为难,说“定金都收了,不能改”。波斯商队首领不干,堵在铺子门口不让头人取货。两人在门口吵了起来,一个用蒙古话骂,一个用波斯话骂,通译在中间翻得满头大汗,翻到后来自己也糊涂了,干脆不翻了,站到一边看着。最后是五城兵马司的人过来把两人分开,货还是归了头人,波斯商队首领撂下一句“明天再来”走了。
第二天闹得更凶。佛郎机人佩德罗带了银子去茶行买茶叶,正碰上朝鲜使臣也在铺子里挑茶。佩德罗看中了那批明前龙井,让掌柜的全包了。朝鲜使臣不乐意,说“我先来的,你总得分个先来后到”。佩德罗汉话说得磕磕巴巴,但“我先付的银子”这句说得很利索。两人在茶行柜台上拍起了银子,掌柜的抱着茶罐子躲到柜台底下,探出半个脑袋喊了一句“二位爷,库里还有货,还有货”。
消息传到朱允熥耳朵里时,他正在政事堂翻户部的账册。这半个月商税的收入比上月翻了将近两倍,光绸缎和瓷器两项就顶了往年一季的数。他把账册合上,靠在椅背上想了一阵,把李荣叫来:“去把各国使臣和商队首领都请到户部来,就说朝廷有新的章程要宣布。”
第二天上午,各国使臣和商队首领都到了户部。朱允熥让人在值房里摆了一圈椅子,中间搁了一张长桌,桌上放着几样东西——一匹绸缎、一罐茶叶、一只瓷碗、一把火绳枪。他站在桌边扫了一圈屋里的人,开口说:“诸位来大明买东西,朝廷欢迎。但这几天闹的事,朝廷也听说了。为了抢货在铺子门口吵架,在柜台上拍银子,不像话。从今日起,朝廷设一个贸易总局,各国使臣和商队的采买,一律走贸易总局。要买什么,先报数目,总局按报上来的次序排单,先来后到,不许多占。谁要是再在铺子门口闹事,罚银子,闹大了取消采买资格。”
屋里安静了一瞬。撒马尔罕来的头人跟波斯商队首领对了一个眼神,都没有说话。佩德罗听完通译的翻译,把帽子摘下来搁在桌上,问了一句:“那贸易总局在哪儿?”
“就在户部东侧那排厢房里。明天挂牌,后天开始办公。”朱允熥说,“第一批单子明天报上来,后天按单子发货。绸缎、瓷器、茶叶、火器,一样一样来。”
使臣们散了之后,朱允熥让人把户部东侧那排厢房收拾出来,挂了一块“大明贸易总局”的牌子。又让李荣从户部调了四个书吏过来专门管单子——一个管绸缎瓷器,一个管茶叶药材,一个管火器军械,一个管其他杂货。单子报上来之后按次序编号,排到谁就是谁,不许插队,不许截货。
贸易总局开张那天,门口排了一长溜人。撒马尔罕的头人来得最早,第一个报了单子——绸缎五十匹、瓷器二十箱、茶叶十担。波斯商队首领排了第二,报的数目比头人多了一倍。佩德罗排了第五,报的单子里除了茶叶和瓷器,还加了一行“火绳枪五十支”。朝鲜和安南的使臣排在他后面,占城和暹罗的使臣来得晚一些,排在了末尾。
朱允熥站在贸易总局的柜台后面看了一会儿排队的人,转身对李荣说了一句:“先来后到,不许插队。谁要闹,把名字记下来,报到政事堂去。”李荣应了,拿着册子在队伍旁边走来走去,看见有人往前挤就咳嗽一声。排队的使臣们老老实实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偶尔交头接耳几句,但没有人再敢在柜台前面拍银子。
当天傍晚,第一天的单子全部登记入册。李荣把册子送到政事堂,朱允熥翻了一遍——绸缎一百多匹、瓷器几十箱、茶叶几十担、火绳枪一百多支、前装炮十几门。他把册子合上,搁在案角,对李荣说了一句:“按单子发货,发了货的划勾。明天把账目报给户部,月底汇总报给乾清宫。”李荣应了,拿着册子走了。朱允熥靠在椅背上,想起前几天那些人在绸缎庄和茶行门口吵架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