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三城合龙之后,蓝玉递了奏报回来,说三城驻军需要轮换,请求从南方调一批兵北上换防。朱允熥在政事堂批了,让五军都督府从湖广和江西各抽两千人,沿运河北上,到宣府集结之后再分赴三城。调兵的札子刚发出去没几天,洛阳那边又送来了一封急报。
急报是河南府知府亲笔写的,说洛阳城外一处旧河道清淤的时候,民夫在河底挖出了一只石函。石函封得严实,撬开之后里面搁着一只金漆木匣,木匣里头装着一方玉印。知府不敢怠慢,把玉印封存了,派人送到应天府来,请朝廷辨认。
朱允熥把急报看完,搁在案上,心里动了一下。传国玉玺的事他知道——当年北元王帐里缴获的那一方,他亲自从金顶帐里捧出来的,后来送到乾清宫,朱元璋看了,朱标看了,最后收进了内库。可那方玉玺的来历一直有些说不清,北元说是从中原带出去的,但玉质和刻工跟史书上记载的不太对得上。如今洛阳又挖出一方来,这事得细看。
玉印送到应天府那天,朱允熥让人把工部管玉器的老匠人和翰林院几个懂金石考据的学士都叫到了政事堂。木匣打开之后,玉印搁在案上,青白色的玉面上带着一层浅浅的土沁,印纽是一条盘曲的螭龙,印面刻着八个篆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老匠人把玉印翻过来看了印面,又拿放大镜看了印钮和印身的雕工,看了半天,抬起头来说了一句:“殿下,这方玉印的雕工是秦法。跟北元那方不一样。”
翰林院的一个老学士接过去看了印面,又翻到印身侧面,忽然停住了。他指着印身侧面一处细看,朱允熥凑过去看了一眼——印身侧面有一道浅浅的裂纹,裂纹两边用黄金补了一块,补得极细,不凑近看根本看不出来。老学士说:“殿下,这方玉印是秦朝传下来的。汉朝的时候王莽篡位,太后摔玉玺,摔缺了一角,后来用黄金补上了。史书上写得清楚——‘太后怒,投玺于地,缺一角,以金补之’。这方玉印上的金补,跟史书记载的位置和形状都对得上。”
朱允熥把那方玉印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金补的痕迹在印身侧面,补得极工整,但金和玉的接缝处还是能看出一些岁月的痕迹。他把玉印搁回匣子里,送到乾清宫。朱标看了之后没有立刻说话,让人把内库里那方北元缴获的玉玺也取出来,两方并排搁在案上比对。北元那方玉质偏青,雕工粗一些,印面上的字虽然也是那八个,但笔画的走势跟洛阳这方对不上。翰林院的老学士又看了一遍,说了一句:“北元那方是仿的。印面上的篆字刻得不够深,秦法刻玉讲究‘入玉三分’,北元那方只刻了表皮。”
朱标把两方玉玺并排搁在案上,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洛阳这方是真的。”
消息传到偏院时,朱元璋正在菜地边上收萝卜。朱允熥把两方玉玺的比对结果说了一遍,老皇帝接过洛阳那方玉印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手指在金补的地方摸了一下,没有说话。他把玉印搁回匣子里,蹲下来继续拔萝卜,拔了两棵之后才开口:“李从珂自焚的时候把玉玺埋在了洛阳城下,这事儿史书上没有明写,但传了几百年,一直有人说玉玺还在洛阳。如今挖出来了,是天意。”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看着朱允熥:“这方玉玺跟北元那方不一样。北元那方是假的,你从王帐里缴回来的时候咱就觉得不对劲。如今真的挖出来了,大明才是天命所归。”他顿了一下,“把玉玺送到太庙去,告祭祖宗。让礼部拟个仪注,朕要亲自去太庙上香。”
朱允熥应了。他从偏院出来之后,让人把洛阳玉玺送到了太庙。礼部拟了告祭的仪注,定在三日后。那天朱元璋穿了一身簇新的玄色礼服,在太庙里上了香,把那方玉玺捧到祖宗牌位前供了一阵。朱标和朱允熥站在他身后,满朝文武跪在太庙外面的石阶上。朱元璋上完香转过身来,对着外面跪着的文武说了一句:“天命在咱大明。从秦朝传下来的玉玺,如今在咱太庙里供着。往后谁再说什么天命不正的话,让他来看看这方玉印。”
散朝之后,朱允熥把那方玉玺从太庙里请出来,送到了内库。他站在内库门口看着库吏把玉玺收进匣子里锁好,忽然想起当年从北元王帐里捧出那方假玉玺时的情景——那时候他十二岁,以为那就是传国玉玺,兴冲冲地捧回去给皇祖父看。如今真的挖出来了,他反倒没有当年那股兴冲冲的劲头了。他把内库的门关上,沿着宫廊走回政事堂。案上还堆着今日的折子,他坐下来翻开第一本,提笔批了一行字。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几片落下来贴在窗纸上,被风吹得轻轻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