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南的求援奏报是在四月中旬送到应天府的。
使者是安南旧王室的一名老臣，头发花白，衣衫褴褛，跪在奉天殿前时膝盖上还沾着赶路时磨破的血痂。他手里捧着一封用蜡封好的国书，上面盖着安南国王的印。朱标让人把国书呈上来拆开，看了一遍，递给朱允熥，又递给站在殿中的几位重臣。
国书写得很短，内容却不轻。安南国中发生内乱，权臣黎氏篡位，旧王室逃入山中，残存的兵力不足千人，无力反攻。旧王在逃亡途中写下这封求援书，请大明念在多年藩属的情分上出兵相助。国书末尾写着：“若得大明一旅之师，安南举国上下，永为藩篱。”
朱标把国书搁在案上，没有立刻表态。殿中安静了一瞬，朱允熥从御阶之下迈出一步，开口说了一句：“安南本是大明藩属，若坐视不理，其他藩国看在眼里，日后不会再信大明。”
武将班中有人附和。徐达年纪大了，站在班首没有出声，但微微点了一下头。蓝玉站在后面，目光落在朱允熥身上，没有插话。李文忠在北平不在京中，冯胜和傅友德交换了一下眼神，也没有急着开口。
朱标看向朱允熥：“你觉得谁来领兵？”
“沐英。”朱允熥说得很干脆，“沐大伯镇守云南多年，熟悉西南边境的兵力布置和地形。安南与云南接壤，从云南出兵最便利。张玉可以做副将，他跟着四叔打过北元，骑战步战都能应付，正好补上沐大伯那边缺骑兵的短板。”
朱标想了一会儿，又看了一眼朱元璋——老皇帝今天也在殿中，坐在御座旁边的椅子上，一直没说话。朱元璋注意到他的目光，只开口说了一个字：“准。”
调兵的旨意当天下午就发出了。沐英在云南接到旨意时正在都司衙门里看春耕的农情折子。传旨的太监把圣旨念完，他站起来接了旨，把圣旨搁在案上，在衙门里坐了一会儿，然后让人去把张玉叫来。
张玉是去年从北平调到云南的，名义上是协助沐英训练边军，实际上是朱棣离开北平时特意举荐过来的。他比沐英小十来岁，四十出头，身量不算高但很结实，脸上留着北地风沙磨出来的粗粝纹路，话不多，但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很稳。他走进衙门时沐英正在地图前站着，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朝他招了招手：“张将军，安南的事你听说了？”
张玉点头：“路上听说了。”
“陛下让咱领兵，你做副将。”沐英把地图摊开，手指从云南边境划到安南境内，“从云南出兵，走两条路。一条走蒙自，一条走开化。蒙自那条路近，但山多路窄，骑兵过不去；开化那条路远一些，但路宽，能过车马。你带骑兵走开化，我带步卒走蒙自，到了安南境内再合兵。”
张玉站在地图前看了一会儿：“安南那边现在有多少兵力？”
“探报说黎氏手下有三万余人，分布在都城周边。旧王残部在山里打游击，人数不详。”沐英的手指在安南都城的位置点了一下，“咱们从云南调两万人过去，加上你带来的三千骑兵，够了。”
张玉点了点头：“什么时候出发？”
“半个月。云南这边的粮草先走，运到边境囤着。你那边骑兵的马料要提前备，安南那边路窄，补给会难一些。路上的驿站我已经让人安排了，从云南到安南边境，每三十里设一个接应点。”
张玉领了任务走了。沐英一个人站在地图前，手指沿着那条从云南通往安南的山路慢慢划过去，划到都城时停了一下，又在旁边的几个隘口上点了点。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衙门，骑马去了城外的校场。校场上，云南都司的兵卒正在操练，喊杀声隔着半个山头都能听见。他在校场边勒住马看了一阵，翻身下马走到点将台上，对身边的副将说了一句：“把在营的百户以上将佐都叫来。”副将去了，不一会儿几十名将领陆续到了台下。沐英站在台上，把安南的事简要说了一遍，然后说了一句：“半个月后出发。回去各自清点人马，报上来。”众人应声散去。
消息传回应天府时，朱允熥正在政事堂批折子。他把沐英的回报看完，搁在案角，提笔在另一本折子上批了一行字。沐英的奏报写得很简洁，没有多余的客套，只说“臣已调兵，半月后启程”。朱允熥把那份折子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想起沐英每年派人送来的云南土产——火腿、普洱茶、几匹蜡染布，东西不值钱但年年不落，送到东宫时总是附着一封短信，写的是“臣在云南一切安好，望陛下与娘娘保重”。他把折子放回案上，继续低头批折子。案上的灯亮着，窗外的暮色正慢慢沉下来，把偏院那几根细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