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和的那份探风报告送到东宫后的第三天，朱允熥在书房里召集了三位统兵的藩王。朱棡坐在靠窗的位置，朱樉坐在他对面，朱棣坐在稍远一些的地方，三人面前各摊着一份航海日志的抄本和一张简略的海图。
朱允熥把探风船带回的情况说了一遍，然后合上折子：“如今航线已经探明了，秋季九月到十月之间海况最稳。接下来就是调兵的事。”朱樉靠在椅背上：“殿下打算从哪些地方调？”
“从北边调一部分边军，淮西调一部分旧部，江南各卫所再凑一些。”朱允熥说，“三叔、四叔的封地上也可以抽调一些精锐。”
朱棡一直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面前那幅海图，听到朱允熥提到“边军”时，他开口了：“殿下，北边的边军里有一部分人，是当年在草原上跟着李文忠打过的。”他的声音不高，“那些人手里沾过血，见惯了阵仗。殿下若是觉得倭人那边抵抗会比较激烈，用那些人去开道，比用新兵合适。”
朱樉在旁边接话：“老三说得对。我那边也有几个老营的百户，跟了我十几年，都是战场上滚过来的。他们不会手软。”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而且——殿下，那些倭人，咱们需要留活口吗？”
朱允熥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回椅子里，目光落在面前那张摊开的海图上。他想起前世在书卷里看到过的那些记载——倭寇在东南沿海犯下的那些事，后世的历史书上不会写那些细节，但他知道。那些记忆隔着几百年的时光落下来，在这一刻变成了一种清晰的回响。他没有犹豫太久：“在岛上，抵抗者不必留。留下俘虏，可以用来开矿，减少大明子民的损失。”
朱樉点了点头：“那臣弟就按这个标准来安排了。”
朱棣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他开口了，声音不高：“若是把北边的老营调过来，得给他们配新铳。他们用惯了旧铳，换新铳要练一阵子。”他看了朱允熥一眼，“臣弟在北平练过几支用新铳的步队，若是需要，可以调过来一起走。”
朱允熥想了一下：“四叔北平的那支铳队，能适应海上航行吗？”
“他们没坐过船。但给他们半个月时间适应，应该问题不大。”朱棣说。
朱允熥点头：“那就调过来。其他各营的精锐也尽快抽调，集中到宁波港附近的营地集结。”朱樉坐在窗边，摸了摸腰间的佩刀：“殿下放心，臣弟那边的人不会拖后腿。上了岸之后，臣弟会让他们尽快把港口附近的防线清出来，不耽误后面的人登陆。”
朱允熥看了他一眼：“二叔，岛上若是有人投降，先留着。若抵抗到底的，不必手软。”
“明白。”朱樉应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
朱棡在旁边合上了手里的海图：“殿下，调兵的令什么时候下？”
“就这两天。”朱允熥说，“等兵部的调令一出来，各营就开始动身。”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三人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看着窗外那棵正在落叶的树，又像是在想着别的什么。他没有回头，“去了那边之后，不必心软。倭人那边，不会因为咱们手软就感激。既然要打，就打到底。”
他转过身来看着三人：“岛上打下来之后，矿脉的开采由工部派人接管。俘虏用于矿山劳役，每天一餐即可，不必给多余的。都是成年劳力，饿不死就行。”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你们三位在前线，怎么安排都行，不必有所顾忌，只要不出大乱子，后面的事我来善后。”
三位藩王站起来拱了一下手，各自散去了。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那幅被收起来的海图在案角微微翘起的边角。朱允熥站在窗边没有动，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些前世里看到的记载在这一刻沉淀成了很轻的灰尘，落在他肩头，又落了回去。他看着窗外院子里那几根细竹在秋风中微微弯下腰又弹回原位。风停了之后它们也慢慢安静了下来，重新站直了身姿，竹叶沿着枝条的方向安静地垂落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