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敬被带走后的第三天,应天府城南一座不起眼的茶楼里,几个人坐到了二楼的雅间中。门关着,茶已经沏过两轮,没有人在喝。
太常寺少卿周翰的位置空着。翰林院侍讲学士陈文藻的位置也空着。剩下的人围着一张圆桌坐着,谁都没有先开口。过了许久,吏部一位郎中放下手里那盏凉透了的茶,低声说了一句:“如今不是冒头的时候。吴敬他们栽了,咱们不能再跟着折进去。先收一收,该藏起来的藏起来,该断的线断掉。等朝廷那边松了劲,再找机会。”
另一个人接话:“太孙现在风头正盛。商税试点刚有起色,宁波港也开了,陛下的心思都在他身上。这时候跟他对着干,不是明智之举。”他顿了一下,“咱们的人先别动,等那边出了岔子再说。”
第三个人一直靠在窗边没有说话。他望着窗外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流,声音不高不低:“总会出岔子的。太孙年轻,身边聚的人又杂,文官武将混在一起,迟早会生出嫌隙。到那时候,咱们再递话、再铺路都来得及。”
几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各自散了。茶楼二楼的雅间空了下来,桌上那几盏凉透的茶还搁在原处,没有人来收。
同一时间,应天府各处的驿站里,一批批文书正在往各个布政使司快马递送。文书上盖着户部和东宫的印章,内容是应天府商税试点的细则和一套标准化的税目税率。老朱批了“准行”二字,下方附了一段口谕——即日起,除边境军镇和灾荒州县外,全国各府县参照应天府商税试点实行新税制,按行业分类、按实征收,取消一切杂税名目。各府衙门在一个月内组建商税清核司,每季向户部报送一次实收账目。文末有一行小字:“若有地方官吏借机私征摊派,锦衣卫可先拿人后奏报。”
宁波港口的牌匾也在同一天挂上了。铁铉站在港口高处,看了那艘吃水很深的商船慢慢靠岸,放下跳板,岸上的工人们便忙碌了起来。他回头看了一眼港务房檐下那块新制的牌匾,上面的墨字映着午后的阳光,牌匾底下的官兵正在港口外的海面上操演。三艘水师战船排成一列,船帆鼓满海风,朝着外海方向稳稳驶去,船头劈开的水花在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白色痕迹,像一道慢慢在收拢的轻纱,洒向水面重新聚拢成下一道泛着光亮的水痕。那些船要在外海巡几天,把这一带近年聚起来的水匪清一清,等港口的商路通畅了,再沿着海岸线向南北两端铺开巡行。
傍晚时分朱允熥收到了宁波发来的第一封回函。铁铉的字迹简洁利落,前面几行说了港口的现况,后面只提了一句:“港口即日开航,商户已陆续登记,首日到船三艘,税银已入账。”朱允熥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没有多说什么。
李荣站在旁边看完了信,问了一句:“殿下,接下来是等各府的消息了?”
朱允熥把信搁在案角的端砚旁边:“等着。但不等他们动——咱们自己先往前走。等各府的商税铺开了,再回头看宁波那边的水匪清得怎么样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远处宫墙的轮廓在暮色里慢慢变得模糊。有一阵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初春泥土的潮润气息,吹动了案上那摞纸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