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荣到京的第三天,朱允熥就带着他一起去了政事堂。朱标正坐在案后批折子,看见朱允熥身后跟着一个陌生的年轻人,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又看向朱允熥。
“爹,这是李荣,李善长老先生的族侄。”朱允熥没有绕弯子,“儿子身边缺一个能商量事的人,李先生是老先生举荐的。”
朱标打量了李荣两眼,目光在他腰间的旧布带上停了片刻,但什么也没多问:“好,你身边是该有个人。”他又看向朱允熥,“你要的名单,我让人拟了,你看看。”
案角搁着一份折子,朱标把它推了过来。朱允熥打开看了一眼——纸上列了七八个名字,旁边用小字注了各自的籍贯、年龄和现任职衔。文官这边写着:杨荣(福建建宁人,年二十二,翰林院编修);解缙(江西吉水人,年二十五,翰林院庶吉士);金幼孜(江西新淦人,年二十四,翰林院检讨);杨士奇(江西泰和人,年三十一,翰林院待诏)。四个名字排成一列,后面跟着一行批注:“皆可用。”武将那边列着:李景隆(曹国公李文忠之子,年十七,锦衣卫千户);沐春(西平侯沐英长子,年十九,云南都指挥佥事,现留京候任);邓镇(邓愈之子,年二十,羽林卫指挥);汤昇(汤和之子,年十八,金吾卫千户);常继祖(常茂长子,年十六,在京读书);徐辉祖(徐达长子,年二十二,中军都督府佥事)。六个人名写得工整。朱允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把折子合上:“爹,刘三吾先生那边——”
朱标没有抬头:“刘学士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他愿意教你。以后每隔三日,你去他那儿上一回经史课。他已经答应了。”他顿了一下,“刘先生是翰林学士,开国老臣,他肯教你,朝中的文官会看在眼里。”
朱允熥把折子收进袖中:“儿子明白了。”
出了政事堂,李荣跟在他旁边走了一段路,开口说了一句:“殿下,刘三吾在文官中声望很高。他若是做了殿下的老师,那些观望的文官就不会再犹豫了。”朱允熥的脚步没停:“我知道。所以这个人,是我爹特意替儿子挑的。”他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你叔父信里说过一句话,我记着——要在朝中站住脚,不能只有一杆旗。”
李荣没有接话,但步子跟得更近了一些。
第二天下午,朱允熥在文渊阁的偏厅里见了那四个文官。杨荣最年轻,面容清瘦,站得很直,看人的时候目光专注而坦然,像一枚打磨得锃亮的铁钉。解缙比他大几岁,眉目间带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锐气。金幼孜站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杨士奇年纪最长,三十出头,肤色微黑,像是在地方上待了不少年,身上没有太多的翰林习气。四个人并排站在偏厅里,等朱允熥开口。
朱允熥坐在案后,来回扫过他们的面容:“我找你们来,是有一件事要做。应天府商税试点的事你们应该都听说了。如今商税的底子刚刚铺开,宝钞的事也提上了日程。这两件事,我一个人想不全。你们若有想法,以后可以随时来议。”
杨荣微微抬了一下眼皮:“殿下是说,我们几个可以随时来东宫?”
“可以。”朱允熥说,“不用通报,直接来偏院找我就行。”他没有再多说,站起来看了四人一眼,“那就先这样。回去该忙什么忙什么,有想法的随时来。”
四人离开文渊阁的时候,杨士奇走在最后面。他走过门槛时停了一瞬,回头看了一眼偏厅的方向。朱允熥正站在案前跟李荣说话。杨士奇的目光在他侧脸上落了片刻,然后收回目光走了出去。他走在廊下的时候对旁边的金幼孜低声说了一句:“比咱们想象中稳妥。”金幼孜没有说话,但微微点了一下头。
武将那边来得更直接。李景隆是最先到的,他穿着一身玄色武服大步走进偏院,进门就拱了一下手:“允熥,我爹让我来的。说什么事你吩咐就行。”话音刚落,门口又走进来几个人——沐春、邓镇、汤昇、常继祖、徐辉祖。六个人站在一起,把偏院门口堵得严严实实的。徐辉祖是徐达的长子,年纪最长,站在最前面。他朝朱允熥拱了一下手:“太孙殿下,家父说让我们几个以后听您调遣。”
朱允熥站在廊下看着面前这几个年轻武将,心里把他们的身份过了一遍——徐达的儿子、李文忠的儿子、沐英的儿子、邓愈的儿子、汤和的儿子、常茂的儿子。淮西勋贵的下一代几乎都在这里了。他开口说了一句:“各位来了就好。往后应天府城里城外、文事武事,有需要动手的,我会让人去知会各位。先坐,茶已经沏了。”
偏院的书房里茶香正浓。朱允熥坐在主位,李荣坐在他左手边,徐辉祖坐在右手边,李景隆靠窗站着,其余几个人各自落座。桌上摊着一幅应天府的地图,朱允熥偶尔用手指点一下某处,说一句“这条街的商户已经清完了”“这处关卡的账目还在查”,其余人便跟着看过来。
刘三吾是在第二天的午后来的。老翰林学士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手里拿着一卷书,走到东宫偏院门口的时候没有让人通报,自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那几根细竹在风中微微晃动,然后迈步走了进去。朱允熥从书房里迎出来,躬身行了一个晚辈礼:“刘先生。”
刘三吾看着他,点了点头:“太子殿下说你想学经史。”
“想请先生教。”朱允熥直起身,“不只是经史。”
刘三吾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片刻后微微颔首:“那从明天开始,每三日一回。先读《大学》,讲治国之道。”他没有多留,把书卷放在廊下的石桌上便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你祖父当年读书不多,但他会用人。你比你祖父运气好,你身边有人可用。”
朱允熥站在廊下看着刘三吾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低头看了一眼石桌上那卷书,封面上的字是手写的《大学章句》,墨迹未干,像是刚刚抄完的。院子里那几根细竹正迎着风轻轻晃着,竹叶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李荣从书房里走出来,在他身边站定,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石桌上那卷书,没有说话,只默默地将书拿起,用袖口拂去封面上一层薄薄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