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震的事在应天府官场上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水里，涟漪散得快，沉得也快。但朱允熥知道，蓝震只是一个开始。淮西将领遍布军中，他们的子侄、亲信、旧部在应天府和各地州县经营了多年。侵占田产、纵奴伤人、包揽词讼的事时有所闻，只是以前没有人去翻这些旧账。
腊月二十的下午，朱允熥先去了徐达府上。他在前厅坐了一会儿，茶还没喝完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李文忠掀帘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寒气，显然也是刚到不久。徐达坐在主位上吩咐下人添茶，等两人都坐定了，朱允熥才开口：“叔祖、表叔，侄儿今天来，是想请两位长辈帮一个忙。”
徐达正端起茶盏，闻言放了下来：“你说。”
朱允熥把茶盏放在膝上：“蓝震的事，淮西那边应该已经传遍了。但侄儿知道，蓝震一个人不代表淮西。可要是再让那些侵占田产、仗势伤人的事传出去，外人不会说那是蓝震一个人的事，只会说淮西的人仗着功劳横行霸道。到时候朝中有人上本弹劾，皇祖父就算想保也保不住。”他顿了一下，“侄儿的意思是——与其等别人来查，不如咱们自己先清一清。趁现在朝中还没有人拿这事大做文章。”
徐达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了两下。李文忠端着茶盏没有喝，目光落在地砖上，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片刻后李文忠放下茶盏开口了：“你这话有道理。如今朝中盯着淮西的人不少。与其等他们把事翻出来，不如自己先动手。”
徐达敲扶手的动作停了：“你说怎么清？”
朱允熥坐直了一些：“侄儿想着，能不能以叔祖的名义，把在京的淮西将领们聚一聚。就说叔祖生辰快到了，请大家来喝杯酒。席上不提别的事，只谈一桩——各位回去之后自查一下自家的人和产业。该退的田退回去，该赔的银子赔出去，该放的佃户放回原籍，该管的管家管住手脚。一个月之内各自清理干净。一个月之后若还有人被抓住把柄，到时候侄儿就帮不了忙了。”
李文忠在旁边点了点头：“这个办法好。明面上是祝寿，实际上是给他们提个醒。给他们留了面子，也留了台阶。”
徐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生辰是正月初六。到时候我把在京的淮西旧部都叫来。你说的话，我在席上替你说一遍。”
朱允熥站起来朝徐达拱手：“多谢叔祖。”他又转向李文忠，“表叔，这事侄儿回头会跟皇祖父说一声。”
李文忠看了他一眼，眼里浮起一丝赞许，语气和缓了些：“应该先禀报。”
徐达也点了点头：“你先去跟陛下通个气。免得他老人家以为咱们淮西又在私下串联。”朱允熥应了一声：“侄儿今晚就去乾清宫。”
他起身告辞。徐达送他到门口，走到门槛前停了一步：“允熥。”朱允熥回头，徐达看着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你心里有数就行。淮西那边的事，叔祖替你兜着。”
朱允熥走后，徐达在厅里站了一会儿，转头对李文忠说：“这孩子比他爹当年通透。”李文忠没有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算是默认了。
当天傍晚，朱允熥去乾清宫把这事跟朱元璋说了。朱元璋听完没有表态，只是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知道徐达生辰那天请的都是哪些人？”朱允熥点头：“孙儿知道。”
“知道就行。去办吧。”朱元璋没有多问，低头继续批折子了。朱允熥退出了乾清宫。他站在廊下停了一瞬，夜风从宫墙之间穿过来，带着腊月特有的干冷气息。他拢了拢衣领，朝东宫的方向走去。
第二日清晨，应天府几条街巷里开始出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徐达府上最年长的管事拿着厚厚一沓田契出了门，去了城南一户姓赵的农家，把三年前强买的两亩水田的地契还了回去。魏国公府的管家站在自家门口，把前些日子从酒肆里赊的账一五一十地结了，把赖着没还的几张借据也一并送还了。这些事在应天府的大街小巷间悄然流传，像一条安静的线穿过那些寻常人家与勋贵府邸的界缝，把一些缝隙中积攒的尘土轻轻扫落。朱允熥在冬至那天傍晚再次经过城南那条主街时，几家铺面的伙计正在挂新的灯笼，灯笼纸是厚实的红纸，透出来的光稳稳的，在铺门前的地砖上铺了一小块暖融融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