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商税试点的事刚在朝会上漏了风，当天下午，乾清宫就传了一道口谕给锦衣卫指挥使蒋瓛。蒋瓛到乾清宫的时候，朱元璋正站在案前翻一本旧账册，见他进来也没有抬头，只说了声“关门”。蒋瓛回身把殿门合拢了，站在门内三步远的地方垂手等着。
朱元璋翻了两页之后把账册放下，走到蒋瓛面前站定。老皇帝的声音不高，但殿里空旷，每一个字都像石子扔进深井里一样清清楚楚地落在地上：“商税试点的事，你听说了？”
蒋瓛躬身：“臣听说了。”
“朕让你来，只为一件事。”朱元璋背着手在他面前走了两步，“这段时间，应天府那些官员会有不少人不安分。有人想阻挠，有人想拖延，有人想借机伸手。朕不要你查所有人，但你得替朕盯着那些最可能伸手的人。”
蒋瓛没有抬头：“陛下是指——哪些人？”
“户部的、工部的、应天府衙门的、市舶司的。”朱元璋顿了一下，“还有那些家里开着商号的。商税试点动了他们的钱袋子，他们会想办法把水搅浑。有人会在账上做手脚，有人会让底下的人闹事，有人会派管家去商号里递话。你只要抓到实据，不用报朕，先拿人。”他说完这一句，声音不高，但带着刀锋似的凉意，“只要他们敢伸手，你就给朕抓。”
蒋瓛单膝跪地：“臣明白。”
朱元璋没有让他立刻走，又补了一句：“还有那些在背后串联的——官员之间在茶楼里说的那些话，你帮朕听听。他们说什么朕不管，只要没有动手，让他们说。谁先动了手，你再动。”
“臣遵旨。”
朱元璋坐回案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忽然缓了些许：“行了，起来吧。替朕办完这件事，朕记你一功。”
蒋瓛站起来退出了乾清宫。殿门在他身后合拢，隔绝了门外的风声和远处的脚步声。他站在廊下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了。他没有多停，转身大步走向锦衣卫的值房。
半个时辰后，应天府几条街巷里的变化悄无声息地发生了。城南的茶楼门口多了一个靠在廊柱上喝茶的灰衣汉子，城北的市舶司值房斜对面多了一辆停在路边不起眼的青布骡车，车帘遮得严严实实。户部侍郎吴敬府邸后门对面那棵老槐树底下，有人蹲在那儿系鞋带系了很久。
当天晚上吴敬回到府中，他的管家在门口迎上来，声音压得很低：“老爷，后院角门对面有人盯上了。换了两拨了，都是生面孔。”吴敬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只是“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径直走回了书房。他在灯下坐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搁在灯焰上烧了，看着纸页卷曲发黑、化成灰烬落在碟子里。他把灰碟端起来倒进了炭盆，看着最后一丝青烟散在炭火的热气里，然后重新坐回椅子上，把今天的行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走漏什么风声，该说的都在茶楼里说完了。
乾清宫里朱元璋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把笔搁下，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背。马皇后前些天教他的八段锦里有一式“背后七颠百病消”——他试着做了两下，动作还是不太熟，但做完之后背上的酸胀确实松了些。他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望着宫墙外沉沉的夜色。锦衣卫那边暂时还没有消息——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说明那些人还没有动。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寝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着空无一人的殿内说了一句：“行，能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