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过后，朱允熥正式以皇太孙的身份参与朝会。
每日寅时末刻起身，卯时整到奉天殿侧廊候着，等百官入班、朱元璋升座，他便站到御阶之下左侧的位置。那位置是马皇后亲自替他定的，说站得太靠前显得张扬，靠后了又失了身份，御阶之下第三块金砖的位置正好。朱允熥站在那块砖上，第一次听朝的时候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目光平视前方，看着满殿穿着各色朝服的官员鱼贯入班、跪拜、起立、奏事，像一台运转了多年精密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咬合得严丝合缝。
他没有说话。
头三天他一句话都没有说。朝会上议的是淮北赈灾的事，户部说银两不够，兵部说调粮需要征用民夫，工部说漕运河道淤塞需要疏浚，几部之间扯了一上午也没扯出个结果。朱允熥听完了全程，脑子里过了几个方案——后世的物流调度、仓储轮换、以工代赈——都有成例可循，但他没有开口，只是把那些想法在脑子里整理了又整理，像把一件新衣裳叠好放回柜子里。初入朝堂，他还不清楚每个部堂之间的利益纠葛，不知道每一条提议背后会踩到谁的脚。朱知行做市长的时候也是这样过来的，头几个月只听不说，先把台面上下的关系摸透了再动手。
朱元璋有时会看他一眼，看他听得认真但不插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下朝之后让太监给他送过一碟点心，说是御膳房新做的枣泥糕，让太孙尝尝。朱允熥收下了，心里明白祖父是满意他的沉得住气。
朝会散了之后朱允熥还有一件事要做——送他的叔叔们离京。
秦王朱樉和晋王朱棡是专程为马皇后寿辰赶回京的，如今寿宴过去了，又出了吕氏那桩事，拖了这些天也该回封地了。朱棣也要回北平了，李文忠和蓝玉都要走，周王朱橚也该回开封了。应天府忽然间又要空下来许多。
头天夜里，朱允熥先去了朱橚的住处。他五叔正在收拾行李，那只随身带的药箱已经装好了，箱盖合上，铜扣扣紧。朱允熥坐在他对面，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朱橚把那本手抄的《救荒本草》草稿塞进箱子里，又拿出来看了看封面，说了一句：“允熥，五叔回了开封，你要是有什么头疼脑热的，写信来，五叔给你开方子。大半个太医院都在我这儿待过，我能凑一个字的方子，他们得翻三本医书。”朱允熥笑着点头。叔侄二人说了一会儿话，没有客套。朱允熥走的时候朱橚送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站住脚步没有再送了。
第二天送走朱橚之后，朱允熥在城门口拦住了秦王和晋王的马车。他站在车前，拱手行了一礼：“二叔、三叔，侄儿有几句话想说。”
朱樉掀开车帘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块没吃完的干粮：“允熥？怎么站这儿？”
朱棡也把帘子掀开了，看着朱允熥站在北风里的身影，目光里带着一丝了然。
朱允熥没有绕弯子：“侄儿是想跟二位叔叔说——封地上那些事，能收就收一收吧。那些占田夺地、截留税赋的事，侄儿在宫里都听说了。以前皇祖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因为你们是藩王，是长辈，朝廷不便深究。但侄儿想着，等侄儿以后真的走到前头去了，那些事就没法再装看不见了。与其到时候朝廷派人来查，不如叔叔们自己先把手脚收一收，免得日后难做。”
朱樉嚼干粮的动作停了一瞬。他看着站在车前的朱允熥，那张年轻的脸上还带着大病初愈后的一点苍白，但眼神清明坚定，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意思。朱樉把干粮咽下去，沉默了一会儿。朱棡在车厢里没有说话，但他放下了手中的帘子，片刻后又重新掀开来，看着朱允熥的方向。
朱樉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不重，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一口气叹出来又混了点别的什么在里面：“你小子……当年在灵堂上咱们头一回见你的时候，你才多大？四岁？小小一团，追蝴蝶追得满头汗。如今都敢来教训你二叔了。”他又嚼了一口干粮，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不过你说的那些事，二叔心里有数。行了，外头冷，你回去吧。”
朱棡在车厢里朝朱允熥点了一下头，什么话也没有说，但那一眼里有东西是认可的。车帘放下了，马车轮子重新滚动起来，沿着官道往西而去。朱允熥站在路边目送那辆马车走远，袖口的衣料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当天晚上坤宁宫里，马皇后坐在榻上，手里剥着一颗橘子，听完朱允熥说今天送叔叔们的事，点了点头：“你二叔那个人，嘴硬心软，你说的话他会听的。”她顿了一下，“你三叔也一样。他们从小到大都不笨，就是有时候犯浑。有人提个醒就好了。”
朱标坐在旁边也点了点头。朱棣坐在下首没有插话，但他的目光落在朱允熥身上，嘴角浮着一道极其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马皇后把剥好的橘子掰了一半递给朱允熥：“你做得对。刚进朝堂，多听少说。但该说的话，该站出来的时候也不能怕。”
朱棣在旁终于开口：“允熥，等四叔回了北平，你若得空，写信来。北平的冬天比应天府冷，但下雪的时候好看。你四婶做的羊肉锅子也不错。”朱允熥接了橘子，应了一声。他低头咬了一瓣橘子，酸甜的汁水在舌尖上化开。窗外皇城外的暮色正在慢慢沉下去，远处的城楼上最后一抹余晖正在收拢，像是一扇巨大的门正在缓缓合拢，把白天的光一点一点地收回了夜的深处。
朱允熥坐在灯下，把那半颗橘子慢慢吃完，然后站起来跟祖母、父亲和四叔道了别，回自己的住处去了。他走得不快，步子在宫廊里踏出一串不紧不慢的声响。应天府又要安静下来了，但他的路才刚刚铺开第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