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带人赶到济安堂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药铺的门板已经上了大半，只留了一扇窄缝，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朱棣没有让人上前叩门，而是使了个眼色，两个穿着便装的校尉从两侧翻墙进了后院，从里面打开了铺门。朱棣一步跨进去的时候，药铺掌柜正蹲在柜台后面烧一摞账册，火苗已经舔到了纸页的边缘。校尉一把将他从地上拎起来，火盆被一脚踢翻，半燃的账册散了一地，火星溅在青砖上明灭了几下就被踩灭了。
掌柜的被按在地上，脸上还带着炭灰，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朱棣蹲下来看着他，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你从前卖给东宫的东西，有多少，卖给谁，账册烧了没关系，人记得住就行。你若记不住，锦衣卫有办法让你想起来。”
一个时辰之后，太子妃吕氏身边的贴身丫鬟绿萍被从东宫侧门带了出来，押进了锦衣卫的诏狱。她跪在冰冷的砖地上，发髻散了一半，脸上没有泪痕，嘴角抿着，瘦小的身板在烛火下微微发颤。蒋瓛坐在她面前，把几样东西摆在她面前——济安堂掌柜的口供、半瓶还没用完的暗褐色药液、一封从吕府一个管事屋里搜出来的密信，信上的字迹虽经刻意掩饰，但笔锋走势依稀可辨。
“你说这些跟你没关系？”蒋瓛的声音不高，像是问一件寻常事，“那你告诉本官，这些东西为什么都是从你手里流出去的？”
绿萍低着头，声音像一根绷得太紧的线：“……都是奴婢一个人干的。奴婢恨三殿下——他回东宫之后，娘娘待奴婢不如从前亲厚了，奴婢心里不平，就——”
“就什么？”蒋瓛打断了她，“就买了毒药，买了五天，指使了洒扫宫女，收买了贴身太监，就为了你心里不平？你一个丫鬟，在宫外有亲人吗？在宫外置了房产吗？有银子买通药铺掌柜替你保密吗？”他每问一句，绿萍的脸色就白一分。
蒋瓛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弯下腰，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是个忠心的人，本官敬你这份忠心。但你瞒不住。你说你一个人干的，那你告诉本官，你买毒药的银子是哪来的？你一个月的月例二两，那瓶药值五十两。你哪来的五十两？”
绿萍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与此同时，东宫外的一条巷子里，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正停在暗处。车厢里的吕本已经换了一身黑衣裳，脸上覆着一块深色的布巾，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微微泛着光的眼睛。他听到下人回报消息的时候，整个人在椅子里坐了很久，久到他面前的茶彻底凉透了才动了一下。他的女儿没有听他的话。她动了手，而且没有弄干净。
“你去贫民区那家铺子后院，”吕本对管家低声道，“后院第三间房，地窖里关着一个人，是当年太医院的院判。你把他处理干净，不要留痕迹。办完了直接出城，不要回来。”
管家领命去了。吕本也起身从后门走了出去，拐进了巷子深处的黑暗之中。他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夹道和窄巷向西城的方向绕行，身形融入了夜色之中，像一个急于甩掉什么东西的影子。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在他身后相距不到三十步的两处暗角里，有两拨人几乎同时把他的行踪收入了眼底。一处是锦衣卫的暗桩，奉命监视吕府所有出入人员已经守了半日了；另一处是凤仪司的一名校尉，像一道贴在檐角的暗影一样无声无息地跟着他，手里的信号筒已经拉开了一半的引线。
西城之外的某个院落里，管家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他沿着院子走到第三间房前，弯腰掀开地上的草席，露出一块活动的木板。他拉开木板，露出底下黑黝黝的洞口，正准备弯腰往里看的时候，院墙外忽然亮起了几根火把，火光把院子里照得通明如昼。管家猛地直起身想要翻墙，一抬头，墙头上已经站满了人，火光照在他惊恐的脸上，把那张脸照得惨白如纸。
一个锦衣卫百户从院门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串从吕府后门一路摸过来的铁链，声音平得像一块石头：“吕管家，别费力气了。你从吕府后门出来的时候，我们就跟着了。”
吕本一路摸黑走到了城西的那座小庙前。庙门虚掩，他推门进去，绕过正殿，在偏殿的阴影里站定，低声说了一句：“是我。”
黑暗中一个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你来了。全城戒严了，你不该来。”
“我没办法了。”吕本的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庙殿里依然带着回音，“她动了手。我拦不住。现在京城封了，锦衣卫在查。我怕他们查到当年的事。当年那个人——我让人去处理了。”
黑暗中沉默了很久，然后那个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比方才低了几分：“你处理得太晚了。你出府的时候，身后就跟了尾巴了。”吕本猛地回头望向殿门的方向。殿门外，火把的光芒正从院子入口处漫进来，火光把庙门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把那些正在涌入院子的黑衣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稳。
吕本站在偏殿的阴影里，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火光，闭上了眼。从袖中滑落出来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然后被他攥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