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在北平住了三天。
第一天他把那方裹着绢布的玉玺从怀里摸出来看过一次，放在桌上看了很久，又包好了揣回去。朱棣来问他“你小子说有好东西给我看，到底什么东西”，他笑着说“四叔别急，等回南京再说”。朱棣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第二天晚上，朱棣又来了。他坐在朱允熥屋里喝了盏茶，放下茶盏的时候忽然开口：“允熥，你是不是怕四叔有什么想法？”
朱允熥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四叔想多了。侄儿只是觉得，这东西该先给皇祖父看。”
朱棣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一声，伸手拍了拍朱允熥的肩膀：“行，你是个心里有数的。”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四叔年轻的时候也动过一些心思，但现在不会了。你娘当年说过一句话——四叔还记得。她说‘老四，你将来是咱老朱家顶梁柱之一，别走歪了’。她的话，四叔听。”
他走了。门帘落下来，屋里的烛火晃了一下又稳住了。朱允熥坐在灯下，把怀里的玉玺摸了摸，没有拿出来。
北平城外，大军修整了三日，李文忠下令拔营南归。朱棣带着五百骑送了三十里，在官道岔口勒住马，看着队伍越走越远，才拨转马头回了北平。徐妙锦带着朱高炽站在城门口远远地望了一眼，没有送出去太远——风太大，怕高炽着凉。
从北平到应天府走了半个月。天气一天比一天冷，过了黄河之后空气里开始飘着细碎的雪末。朱允熥骑在马上，裹着一件厚实的羊皮大氅，脸被风吹得有些皴了，但精神头挺好。他隔三差五就摸摸怀里的玉玺，像确认什么东西还在那儿。
与此同时，南下的捷报已经提前送到了应天府。
六百里加急，一天一夜换三班马，送进了乾清宫。朱元璋拆开驿报的时候手都在微微发颤——他知道那是胜利的消息，但他更想知道的是那混账小子是死是活。驿报是李文忠亲笔写的，前面一大段都是战况和战果，最后一段才提了一句：“三殿下随军观战，未涉险阵，安然无恙。”
朱元璋把那句话看了三遍，然后把驿报往案上一搁，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来拿起来看了一遍。马皇后站在旁边，伸手把驿报拿过来看了那行字，随即把驿报折好放进袖中，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比平时轻快了几分，虽然嘴上没说什么。
朱标那天在东宫也收到了消息。传话的小太监把话说完就退下了。朱标坐在书案后面，手里那支朱笔停在半空，停了很久。然后他把朱笔放下，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像是没感觉，喝了之后把茶盏搁回去，嘴角弯了一个极浅极短的角度。
他没有说什么。窗外的风把梧桐叶最后的几片吹落了。他低下头重新翻开一本奏折，批了两个字——“知道”。这两个字写得比平时轻快了些。
半个月后，大军凯旋。
南门外的御道两旁站满了迎接的百姓，红绸扎了彩棚，鞭炮从城门一路铺到内城，硝烟弥漫在半空中，隔几步就看不清人脸。朱元璋没有出城迎，但乾清宫里多了两碟马皇后亲手剥的栗子。她坐在榻上等着，手里剥着第三碟，一粒一粒码在白瓷碟里，码得整整齐齐。
朱允熥跟着李文忠、蓝玉入城的时候，骑了一匹从草原上带回来的矮脚白蒙古马。他穿着蓝玉亲兵营给他凑的一身齐整军服，虽然有些大了，但扎紧腰带塞好衣摆倒也利落。他跟在蓝玉后面，隔着几十步远，不显眼，但有心人总能看见他。
奉天殿上，朱元璋设了庆功宴。李文忠和蓝玉率将校入殿，北元可汗的降表被呈上去，帖木儿被押在殿外候审，王弼那边的捷报也一并奏了。满殿文武山呼万岁，连文官班中那些当初主张“等来年再打”的人都面不改色地跟着喊了。
朱元璋龙颜大悦，当场宣旨加封李文忠为太保，赐金帛若干；蓝玉——老皇帝目光落在蓝玉身上。蓝玉跪在殿中，满身风霜，左臂上绑着伤带，但跪得比谁都直。他没有像历史上那个冒进的蓝玉一样骄横跋扈——因为徐达还在，李文忠还在，很多本该死去的开国功臣都还在，他头上有人压着，军中有人制着，又有此战实打实的功劳，没有生出多余的杂念。
朱元璋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蓝玉，你在胪朐河上守了七天，打退了北元三倍于你的兵力，又随李文忠合围王帐，生擒北元可汗，功不可没。朕今日封你为梁国公。”
满殿安静了一瞬。不是凉国公，是梁国公。三点水的梁，梁国的梁。这个“梁”字在明代封爵里极少用，带着一分沉甸甸的分量，比那个“凉”字多了一股暖意。蓝玉跪在地上，以额触地，声音有些哑：“臣——谢陛下隆恩。”
武将班中有人悄悄松了一口气。徐达站在班首，嘴角的皱纹松了几分。李文忠站在旁边，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蓝玉的背影，微微颔首。蓝玉在这一刻终于翻过了那个名字里的一个笔画——从“凉”到“梁”，从命里带寒到命里带了一分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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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散了之后，朱允熥跟着马皇后回了坤宁宫。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坐在暖阁的榻上，马皇后把剥好的栗子碟推到他面前，上下看了他好几遍，最后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瘦了。回头让御膳房给你炖汤喝。”
朱允熥笑着应了一声，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只绢布包袱，打开来，将那方青白色的螭龙纽玉印双手托到马皇后面前。他什么话也没说，但马皇后看见那方玉印的时候，手上剥栗子的动作停住了。
她没有接，只是低头看了很久。烛火映在那方温润的玉面上，螭龙的鳞纹在光里忽明忽暗。马皇后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玉印的边角，像触到了一块埋藏了很久的东西，然后她收回手，看着朱允熥：“……允熥，这东西是你找到的？”
“孙儿在北元可汗的金顶帐里发现的。”
马皇后看着他那张还带着塞外风沙痕迹的小脸，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把手轻轻覆在他捧着玉印的手背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的：“这东西……你好好地收着。先不要对外张扬，等你祖父想好了怎么用，他会说的。”
朱允熥点了点头，把玉印重新包好揣进怀里。
马皇后又看了他一眼，脸上没有笑意，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化开了，暖融融的。她端起那碟栗子递到他面前：“吃了。吃完早点歇着。”
朱允熥低头拈了一粒栗子放进嘴里，嚼了嚼，绵甜微糯，在舌尖上慢慢地散开了。他抬起头朝马皇后笑了一下，嘴角沾着一星栗子粉。马皇后拿帕子替他擦了，动作跟许多年前他三岁时一模一样。
东宫的书房里，朱标坐在灯下。他面前的折子翻开着，但没有在看。桌角搁着一碟栗子，是马皇后让人送来的。他捏了一粒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嚼完了，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已经黑透了的夜空中，自言自语了一句什么，谁也没听清。
朱允熥睡着之后，坤宁宫里的灯熄了。夜色把整个应天府拢在怀里，奉天殿的庆功宴残席正在被宫人们撤走，御道上的红绸还没拆完，在夜风里轻轻飘着。北方的草原上，最后一个反抗的部落正拖家带口地向更北的地方迁移，他们可能要好几年才会重新想起来往南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