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隆走后的那个夜晚，明军车阵里的气氛反而比白天松了一分。有人逃出去了，就说明援军有盼头。蓝玉把这句话传了下去，兵士们加固工事的时候手脚都麻利了几分。
朱允熥没有睡。
他蹲在辎重车的角落里，面前摊着一堆东西——火药、碎铁片、麻绳、瓦罐、油布、引信。这些东西在辎重营里不算稀罕，但平时没人把它们往一处想。朱允熥把瓦罐拿起来掂了掂，口沿上还带着烧制时留下的粗糙棱角，他前世在博物馆里见过明代的地雷实物，比这个精致得多，但原理是一样的——火药填进去，碎铁片塞进去，封口，插引信，埋在土里，敌人踩上去或者绊到引线，就炸。
他动手做了第一个。把火药倒进瓦罐里，压实，撒了一层碎铁片在上面，又压了一层火药，用油布封口扎紧，留出一根浸了油脂的麻线作引信。做完之后他把瓦罐放在脚边，又拿起了第二个。
廖权蹲在旁边帮他递东西，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殿下，这是……地雷？”
朱允熥点头：“埋在阵前，北元的骑兵踩上去就能炸。铁片飞出来能伤马腿，马倒了，骑兵就废了。”
廖权看了看那个灰扑扑的瓦罐，又看了看朱允熥那张被火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脸，没有再追问。他只知道这东西听起来好用，至于殿下是怎么会的——他在军中也待了多年，知道有些事不该问就不问。
朱允熥一夜没睡。天亮的时候，他身边已经码了二十多个瓦罐地雷，整整齐齐地排在辎重车下面，用干草盖着。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又看了一眼阵前的方向——胪朐河的水声在清晨的雾气里听得格外清楚，河岸那边的北元军营也开始有了动静，号角声呜呜地响，像是在催着谁起来。
蓝玉走过来的时候，朱允熥正蹲在地上给地雷做最后的检查。蓝玉低头看了那些瓦罐一眼：“这是什么？”
“地雷。”朱允熥抬头，“埋在前面的土里，骑兵踩上去就炸。”
蓝玉蹲下来拿起一个看了看，又放下：“你想埋哪儿？”
“阵前五十步到一百步之间，沿着河岸方向，每隔十几步埋一个。不用埋太深，引信露出来一截，绊到就炸。”朱允熥拍了拍手上的土，“另外孙儿还想让人在前沿挖一道壕沟，不用太深，半人高就行。骑兵冲过来的时候马会下意识地跳，一跳就慢了，弓箭和火铳就能跟上。”
蓝玉看着他，沉默了两息。然后他站起来，冲着亲兵营的方向喊了一嗓子：“来二十个人，听三殿下指挥。”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朱允熥，声音压低了些，“你说的那个壕沟，挖在车阵前面五十步，半人深，能挖多长挖多长。天亮之前挖完。”
朱允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孙儿这就去。”
天亮之前的那段时间是最安静的。北元的营帐在远处只燃着稀疏的火光，哨骑在河岸上来回游弋，马蹄踏碎薄冰的声音顺着水流传过来。朱允熥带着二十个老兵摸到阵前五十步的位置，在冻硬的草地上用锄头和铁锹挖出了一条蜿蜒的壕沟。泥土冻得邦硬，一锹下去只铲起一层薄皮，二十个人轮流上阵，到了后半夜终于挖出了半人深的一段弧形沟渠。
地雷就埋在壕沟前方。朱允熥亲自带着人一个一个埋下去，瓦罐放稳，引信从土里露出一小截，用干草虚虚地盖着，上面再撒一层薄土——看上去和旁边的草地没什么两样。二十多个地雷沿着河岸方向拉出了一条不规则的弧线，像是给车阵提前画了一道看不见的圈子。
天蒙蒙亮的时候，北元的号角第三次响了。这一次声音又长又急，像是铁片刮过骨头。远处地平线上黑压压的骑兵阵列开始向前移动，这一次不是试探性的冲阵了——从阵型上看，是全军压上。
蓝玉站在车阵后面，看着远方那一片移动的黑色，嘴角绷成了一条线。他回头看了一眼车阵后方的亲兵营——朱允熥已经退回了辎重车后面，李景隆的位置空了，远处有什么东西在晨雾里闪闪发光。
北元的骑兵阵在车阵前三百步处停住了。阵中走出一匹高头大马，马上坐着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人，留着浓密的络腮胡，身披铁甲，腰悬弯刀。他策马在阵前缓缓行了几步，扬声开口，汉语虽然生硬，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明军的将军！我是太师帖木儿！”
蓝玉没有回答。他站在盾车后面，冷眼看着那个在阵前打马转圈的人。
帖木儿又喊了一声：“你们被困在这里了！粮食吃不了几天！你们的援军不会来了！我给你一条路——把你们车阵里的那个皇孙交出来，我可以放你和你的兵走！”
车阵里一阵低低的骚动。蓝玉面不改色，他回头看了一眼辎重车的位置，又把目光收回来，对着阵外的帖木儿淡淡回了一句：“你说谁？我这儿没有皇孙。”
帖木儿大笑了一声：“别装了！我知道他在你们军中！是蒙古的勇士告诉我的！你们大明的皇孙跑到阵前来送死，我帖木儿岂有不要的道理？”他勒马转了一圈，弯刀指向车阵，“我给你半个时辰考虑！半个时辰之后，若是不把皇孙交出来，我踏平你们这座破车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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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拨马回了本阵。北元骑兵阵列中响起一片沉闷的呼喝声，像是成群的野兽在低吼。
蓝玉转身走回阵中，到了朱允熥身边蹲了下来：“你听见了。他冲你来的。”
朱允熥蹲在辎重车后面，手里攥着一根引信，脸色在晨光里微微发白，但声音是稳的：“孙儿听见了。他不会攻得太快，他想抓活的。”
蓝玉看了他一眼：“那你怎么打算？”
朱允熥蹲在地上，把身边几把火铳排成一排，从怀里掏出火药葫芦开始填药。他填药的动作不快，但很稳，每填完一管就用通条压实，然后放在旁边。他一边填一边说：“地雷埋在阵前五十步，他们的骑兵冲过来肯定要踩上。踩上了就乱，乱了就打不了冲锋。壕沟在五十步之内，马跳过去需要时间，那段时间足够咱们的火铳手打三轮。”
他把填好的火铳推了推：“孙儿把火铳手分三排，轮换射击——第一排放完退后装药，第二排跟上放，第三排再上。三排轮着来，中间不停。骑兵冲不过来的。”
蓝玉看着他面前那几排火铳，又看了看远处北元骑兵阵中正在集结的冲锋队列。沉默了两息，他忽然伸手拍了拍朱允熥的后脑勺：“行，就按你说的办。你指挥火铳排，其他人我管。”他站起来，冲着车阵后面喊道：“传令下去——所有火铳手到辎重车后面集合，听三殿下指挥！弓箭手列阵车前，长枪手准备接敌！”
军令传下去的时候，远处的北元骑兵阵列已经开始动了。先是慢步，然后是小跑，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轰鸣，像一道从地平线滚过来的雷。朱允熥蹲在辎重车后面，把手里的火铳递给第一个兵士：“第一排就位。听我口令，不要慌，不要提前放，等他们冲到地雷那边再打。”
前排的火铳手跪好了，枪口从车板的缝隙里伸出去。北元的骑兵越来越近，马蹄声越来越响，铁甲的反光在晨雾里连成一片移动的银色。朱允熥攥紧了拳头，后背紧贴着辎重车的木板，感觉到地面的震动从脚底传上来，一直传到他的肋骨。
然后他听见了第一声爆炸。
前方的地雷被马蹄踩中了，瓦罐炸开的闷响像一声低沉的鼓，碎铁片混着泥土崩溅起来，冲在最前面的几匹马猛地前腿一软栽了下去，马背上的骑兵被甩出去老远，摔在后面的马蹄下。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接踵而至，爆炸声在河岸前拉起了一道不连贯的、沉闷的链条，像是大地从内部裂开了一道口子。北元的冲锋阵型在那一片爆炸中猛地乱了——后面的马想绕开倒下的同伴，前面的马被炸伤了腿嘶鸣着摔倒，整个冲锋的势头像一把撞上了石墙的刀，刀刃崩了口，前冲的力道被硬生生截断。
朱允熥猛地站起来：“第一排——放！”
十几支火铳同时轰响。白烟从车阵前方腾起来，铅弹穿过烟幕射向那些滞留在壕沟前的骑兵。北元的马被爆炸和火铳声惊得后仰，几匹马载着骑兵摔倒在地。但后面更多的骑兵在绕过倒下的地雷区继续往前冲，阵线没有完全崩溃。
“第一排退！第二排上！”朱允熥的声音在火铳的轰鸣中喊出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还没变完声的沙哑，“放！”
第二轮火铳齐射，这一次前排倒下的北元骑兵更多了。壕沟前面堆起了人和马的尸体，后面的骑兵只能减速绕过那些障碍，速度一慢下来就成了弓箭手的活靶子。
“第三排——放！”
三轮火铳射完之后，北元的冲锋终于被彻底逼停了。他们退到了地雷区前面一百多步的位置，重新整队。朱允熥把最后一排火铳手的枪口压回车板后面，蹲下来，把火药葫芦放下，攥了攥自己微微发抖的手指。虎口被火铳的后坐力震得发麻，但他脸上没有露出什么表情，只是侧头看了蓝玉一眼。
蓝玉站在他身后，一直没有说话。他手里攥着刀，看着阵前那些在地雷区和壕沟前停滞、倒毙、退却的北元骑兵，又低头看了一眼蹲在车板后面那个满脸烟灰的少年，声音有些沉：“……三排轮射。你从哪儿学的这个？”
朱允熥没有抬头：“孙儿在兵书上看到的。”
蓝玉没有再问。他转过身，对着车阵中渐渐稳下来的兵士们沉声道：“他们退了。不会太久就会再来。弓箭手清点箭矢，火铳手重新装药，长枪手把倒下的盾车扶起来加固。”他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各队报伤亡，报完数来找我。”
朱允熥蹲在辎重车后面，把火药葫芦里剩下的最后一点药倒进掌心看了看，又放回去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东边的太阳已经升到了地雷区残破的焦土上面，把那些碎裂的瓦罐碎片和暗红色的泥土映得清清楚楚。
远处，北元的阵中又传来了号角声。帖木儿大概正在重新整队。朱允熥把手里的火铳放回地上，靠坐在辎重车轮子旁边，闭上了眼。他需要歇一会儿，哪怕只是一盏茶的功夫。
蓝玉从他身边走过，脚步顿了一下，没有低头看他，只说了一句：“小子，你撑住了。”
朱允熥闭着眼应了一声：“舅公，孙儿还能再撑一会儿。”
风从胪朐河上吹过来，裹着火药和草灰的气息，呛人得很。但风里隐约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很远很远的南边，像是马蹄声。